柔柔飞雪缓慢飘落,他快马加鞭赶到谢婉宁的棺材旁, 满心欢喜地将其打开。沉重的棺木被他一手推开,幻想里在棺中等待他的人不见,留给他的只有一具空荡荡的棺材。


    朔雪顿时如刀割般划过他的脸, 他的脑中先是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 随后便是一阵嘈杂烦乱的人声。


    他把他的婉婉弄丢了。


    如深渊般无尽的崩溃缠绕在他身上,紧覆着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呼吸。


    点点雪白慢悠悠地从天飘落,雪花落在鼻尖随后又融化, 谢婉宁却顾不上鼻尖传来的冰凉触感。


    面前的沈轻舟面色逐渐苍白, 瞳孔也失去焦距,身体不住地颤抖,好似下一瞬就要倒地。她没多想便倾身向他靠近, 询问道:“你怎么了?”


    三年前的场景与眼前的景色融在一起,沈轻舟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无法视物,相似的场景来回在脑中交织,他已经彻底分不清回忆与现实。


    目力所及之处,只有一张熟悉的脸,此刻正担忧的看着他。


    谢婉宁始终听不到他的回应,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掌也没能唤回他的清醒。她熟练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下不出所料是一片滚烫。


    真实的触感令沈轻舟找回了一丝神智,他看着面前朝思暮想的人,尽力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拉下她覆在额上的手,他撑着桌子起身道:“天冷了,谢姑娘快回去吧。”


    沈轻舟知道自己这是又发病了,如今他还没有彻底失了神智,等再过一会儿他说不准就会对她做出些什么事来。


    他不愿让婉婉看见自己疯魔的样子,索性趁着现在还有理智早早离她远些,也省得吓到她。


    谢婉宁看着沈轻舟颤巍巍地起身要走,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气来,不等他开口拒绝便径直上前揽住他的腰肢。


    她怄气般地没有开口,自顾自揽着他的腰将他往自己屋里走。


    身边的人也许因为失了力气,对此没有说些什么,就这么乖顺地靠在她身上,将自己的身体交给她。他的头靠在她的颈窝,有些粗重的呼吸总是落在她的耳边,将她的耳尖染得发红。


    她满心担忧,心里根本没有那夜乱七八糟的心思,甚至因为有了之前那晚的经验她这次走得十分轻松,不过多时便将人送进了自己的堂屋。


    她将人扶到软榻旁,高大的身体脱力地摔在榻上,连带着她也跟着踉跄了一下。谢婉宁急忙将人扶正,却骤然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沈轻舟的脸比刚才还要糟糕,面上一丝血色也无,细密的冷汗布满额头。他的眼睛半敛着,乌黑的瞳孔依旧无法聚焦,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身体的颤抖。


    谢婉宁越发担忧,他看上去比上次病的还要厉害,虽然头不是很烫,但额上尽是冷汗,甚至不管她怎么叫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今日天冷,沈轻舟只是有些发热,谢婉宁怕又让他着凉也不敢贸然打水给他,思来想去只好用帕子替他擦去额上的那些冷汗。


    沈轻舟头疼欲裂,无数景象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嘈杂的人声充斥着大脑,令他几近崩溃,直到一处柔软轻轻落在他的额上,让他抓到一丝神智。


    “阿彦,阿彦,”她细细拂去那些细密的汗珠,一遍遍唤他的名字,“你好些了吗?”


    鹅黄的绣帕在眼前轻晃,模糊而熟悉的面庞在其后浮现,那对圆润的杏眸正担忧地望着他,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沈轻舟仍喘着气,他吃力地抬头,望进谢婉宁担忧的眸。


    耳边依旧嗡鸣震响,模糊的视线聚焦在她的脸上,沈轻舟撑起身子,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看着她道:“抱歉,我现在听不到你的声音。”


    沈轻舟对自己是个疯子这件事很有自知之明,三年前他把自己伪装的很好,除了相府的那场大火外从未让谢婉宁见到他疯魔的一面,可自从谢婉宁失踪以后他的病就越发严重,时常像今日这样控制不住自己。


    他缓了口气,盯着她道:“拜托你,不要再管我了。”


    他无法向她解释自己如今的症状,只能祈祷她不要靠近他,最好将他关起来不要见他,免得他发起疯来伤到她。


    沈轻舟气若游丝,连抬头的动作都带着颤抖。


    谢婉宁听到他让自己不要管他,心里莫名又冒出一股气来,可看着面前这么虚弱的沈轻舟,她心里的那点气顿时又全消了,虽然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她无奈叹了一声,劝诫自己不要对一个病人这样生气,又替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轻声道:“我怎么能对生病的人不管不顾。”


    虽然知道沈轻舟听不见自己说话,但谢婉宁还是对他嘱咐道:“你现在这里休息,我去给你请个大夫过来瞧瞧。”


    她起身走向门外,没走几步手腕却被冰凉的手掌牢牢抓住。


    “不……不要……”


    沈轻舟做过无数次梦,面前人转身的姿态与梦中抛弃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无尽的失落如汹涌的潮水将他淹没,细碎的呢喃从口中溢出,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下意识地抓住眼前逐渐远去的手,想要将人挽留。


    掌心纤细的手腕是他此刻能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暖,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背贴在脸上,仰头哀求道:“求你……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


    求你怜惜我,求你垂爱我,求你不要抛弃我……


    来自手背上的轻颤让谢婉宁不得不停下脚步,她没听清楚那阵呢喃,转身却发现此刻在她面前的沈轻舟和往常的样子格外不同,失焦的瞳孔晃动,却执拗地望着她,好像没了她就活不下去似的。


    谢婉宁居高临下,将沈轻舟脆弱的样子尽收眼底。如此少见的一面虽然让她有些惊讶却并不害怕,内心深处甚至觉得十分怜爱。


    因为手腕被牢牢抓住,她不得不弯下腰与他平视,那些轻而细碎的呢喃便更加清晰地传进耳朵。


    “别走好吗……求你了,不要走……”


    彻底听清楚他的话,谢婉宁纠结道:“可你病了,需要看大夫。”


    也不知道沈轻舟有没有听懂她说的话,他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将自己的脸与她的手背贴得更紧。


    谢婉宁这下是彻底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轻轻拍了拍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道:“好,我不走,留下来陪你。”


    她顺势坐在他身边,似乎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刚才还不停小声呢喃的人没有再开口,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谢婉宁伸手探向他的额,掌心下的温度没有刚才那么滚烫,她心里也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沈轻舟这是怎么了,她感觉这不是简单的发热,不然怎么会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可他又拦着她不让她去找大夫,真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她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人,他低垂着头,眼眶有些发红,胸口的起伏也已恢复平静,此刻正直直看着她。


    谢婉宁:看现在的样子应该是没有什么大事。


    就在谢婉宁这样想的时候,却突然看见从那对直直望着她的眼睛里流下了一行泪水,这可把她吓了一跳。


    “阿彦,你怎么了?是哪里很痛吗?”


    谢婉宁有些无措,她一向见不得别人的眼泪。她不知道沈轻舟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只以为是他身上太难受了。


    泪水像屋外的雪花缓缓滴落,在那张俊美的面上留下一串湿濡的痕迹,纤长的睫毛也沾上了些许泪珠,给好看的桃花眼点缀上细碎的银白。


    沈轻舟流泪的样子看上去很是脆弱,又十分惹人怜爱,谢婉宁不由控制地捧着他的脸细细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握在腕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谢婉宁也由他握着,用帕子将沾满眼泪的脸擦拭干净。


    隔着帕子,她的掌心一一抚过他的面庞,他的眼睛微微闭着,却一直没有移开视线,乖乖地看着她没有乱动。


    “擦好了。”


    谢婉宁自顾自道,看着沈轻舟刚才糟糕的脸如今恢复如初,唇角勾起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浅笑。


    面前的沈轻舟乍一看如平常一样,可与他紧挨着的谢婉宁却知道他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


    盈满泪水的眼睛失去焦距,像被蒙了层白纱的池水不再流动,他整个人有些呆呆的,除却握住她手腕的手外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在那张俊俏的脸擦拭过后更像个精致的人偶娃娃,不会开口说话,只用雾蒙蒙的眸子直直望着她。


    见他不再落泪,谢婉宁柔声问:“你身上还有哪里疼吗?”


    她本意是想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听见她说话,所以才试探问他。可她没有等来沈轻舟的回答,伴随她的问题而来的是沈轻舟的身体突然前倾,压倒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周五至周一日更


    第20章


    “欸……”


    谢婉宁小声惊呼, 男人高大的身体扑在她身上,青色的衣衫与藕荷色的衣裙纠缠在一起,两人一同倒在了软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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