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就算是以最低等的身份待他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族中,也始终保持着傲慢与野心,从不真正低头的威尔莫特,那个在掌权后毫不犹豫抛弃了曾经的姓氏,下达对整个家族的死刑时也不曾动摇过一瞬的威尔莫特。


    他在找到那件房子,抓住唐白榆的领子,质问他温知在哪里的时候堪称狼狈至极。


    那并不是他该和温知——或者说如今的唐白榆合作的时间点,唐白榆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在这不到三天内悄无声息地逃离他的家族,独自一人找到这里的。


    但他在那时对上威尔莫特那双惊惶的眼睛时,没有情感的人偶突然迟钝地意识到了一点: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整个宇宙中除了自己之外,还记得温知的人。


    唯一一个还记得另一半自己的人。


    唐白榆仍旧无法感知到情感,面对威尔莫特的质问与几乎要喷涌出来的情绪仍旧面无表情,但他的那一半不全的灵魂中突然升起了第一种情绪,最为本质的恐惧在他自身反应过来之前,蛮横地贯穿了他整个灵魂。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让他的灵魂都战栗起来的问题。


    威尔莫特身上时空逆转的痕迹越来越重,他也即将忘却这份记忆,那么在这个宇宙之中,只会有他还记得温知。


    所有人都会忘掉他。就仿佛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有一天就连他自己也会。


    在那之后,他会成为真正的唐白榆,而不是另一个温知。那个金发的少年会彻底的消失在这个浩瀚的,没有他的故乡的宇宙中,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即便他曾经为了这个无关与他的宇宙付出一切。


    唐白榆本能地拒绝这个必将发生的可能,对于情感尚且朦胧,因为任务而生的人偶在这一刻拥有了人类最为强大的情感,那纯粹的爱开始补全他的这一半灵魂,也为他稳固那条还未被切断的链接。


    在因为沉默被威尔莫特愤怒地推开之时,唐白榆只是这样想到:他是为了温知而诞生的,他是另一个温知——他不能忘记温知。


    如果连他都忘了,谁还能看到那个少年,将他从深渊中拉回?


    唐白榆看了一眼窗外,天边有些许光亮开始出现,掀起黑夜的一角。推开他后退了一步的威尔莫特脸上的愤怒陡然消失,转为了一瞬的迷茫,随后有什么新的记忆填充了他的大脑,让他回到了一贯的状态,并把这次突然袭击当做合作尝试,用一种正确、也是唐白榆本该熟悉,此刻却感觉无比陌生的神态开口与他交谈。


    唐白榆就是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只有他还记得温知了。


    所以他做出了决定。


    如果连自己都不记得,他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第44章


    在唐白榆的记忆片段在意识中开始闪烁的同时, 在宇宙遥远距离之外的首都星,如同回忆中的面对一般,威尔莫特同样记起来了什么。


    在真正地看到了那个少年的模样的时候, 记忆就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决堤而出。


    威尔莫特原本放松地搭在桌面上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攥紧,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还好在他询问的时候刚刚的线上会议已经结束, 不然他觉得自己或许没办法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不失态的正常神色。


    他一向引以为傲地表情管理和几乎永远稳定, 难以察觉情绪波动的控制在这份记忆的到来下陡然尽数丧失。


    但这也的确是正常的。


    他的一生中有多少次是这种连自身都难以控制, 流露出最为真实的失态情绪呢?


    太少、太少了。


    而这屈指可数的几次, 都与记忆中相重叠又似乎永远不会相交的两人联系起来。


    温知的死, 遗忘前对唐白榆的质问——以及唐白榆的死, 如今面对温知的模样又重新想起的回忆。


    面对着这排列出来的四次,威尔莫特突然感觉到一阵荒谬感:命运好像给他们都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他面对于这几乎是凭空出现的记忆没有任何的抵触与怀疑, 他只是心脏在第一刻就开始抽痛起来, 就如同很多年前, 年轻的他狼狈地冲进那个房间时一样。


    如今想来,痛苦还要再增添一分。


    过量的信息与激烈的情绪让威尔莫特感觉自己有些缺氧, 他深吸一口气, 阖上了正泄露太多复杂情绪的双眼。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那一贯带着微笑而柔和了一些的面容此时面无表情,变回了全然的冷冽。


    命运当真是给他们开了个玩笑。他又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念头。


    温知,唐白榆。这生死相隔的两个人, 这永不相见的两个人。


    这对于他来说代表着太多复杂与浓烈情感的两个人。


    他终于明白唐白榆为什么要始终如一的往那个毫无回应的账号内发送消息, 而温知为什么从未接收那些消息了。


    那一天破晓,在唐白榆面前被抹去了有关温知记忆的自己, 大概是让对方感到了什么,例如再也没人能记得温知的恐慌。


    在唐白榆开始一天又一天的发送那些信息, 自言自语一般徒劳地对着一片空白诉说的时候,他是否害怕过就连自己也会忘记那个少年?


    威尔莫特想,唐白榆或许是害怕过的。或许是始终都在害怕。


    九年的休眠,孱弱的身体与所谓的先天性基因疾病,偏偏在唐白榆在那场决战中牺牲后醒来。


    威尔莫特心中突然升起来一些不平来,命运怎会如此不公,这样对待这两个同样为他们,为人类付出了一切的人?


    明明他们都做了那么多努力,到头来却连相见、相拥都做不到。


    还未启程的温知不会知道,在他将曾经相处时间最长,也最靠谱的盟友与同伴,联邦总统威尔莫特当做唯一可能“正常”的希望——毕竟如今在这里的莱安利斯和巫卜全,以及智脑尤斯图斯都对温知和唐白榆的某些情感深信不疑,而唐柏又因为精神力状态的不稳定被暂时踢除,剩下的未见面的就只有威尔莫特了。


    温知在心中祈求在他们所有人中天天和都是老狐狸的家伙打交道,对人性这种弯弯绕绕最了如指掌的威尔莫特能够理智一些,看透他和唐白榆留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联系下,认识到自己和马甲的正常、单纯关系——例如朋友,而不是什么爱而不得生死相隔狗血爱情桥段。


    但他不知道,在他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相隔遥远地星河之外,首都星中的威尔莫特已然从获取记忆进度最慢者跳到了最前方,并一跃成为唐白榆与温知命运多舛爱情的坚定守卫者。


    他甚至已经马不停蹄地和心分几用的尤斯图斯开始亲自安排温知来到首都星后的一切衣食住行,铆足了劲照顾自己许久未见的合作者、同伴、引领者时,还试图再补上唐白榆的那一份。


    温知根本逃不掉一点。


    但现在的金发少年还是怀抱希望的,送走了陆今安和维达尔后,他就懒散地瘫在座椅中,在发了会呆后仍旧抱着柔软的抱枕开始听莱斯讲那个实验组织据点的后续状况和新追查到的情报。


    莱安利斯他们如温知预料之中的一样做的很好,进度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一些,让他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分神,开始新粉二用的去胡思乱想着些其他的东西。


    例如之后要怎么想办法见到唐柏,或者对方的具体状况,如果不好的话怎样获得信任,悄无声息地再帮他一把。


    作为温知拉唐白榆的大旗有用吗?


    走神的少年开始思考起自己去承认,呃,或者默认那个关系,能否让唐柏爱屋及乌地放下防备。


    但尽管有着两世的了解,他却发现自己没办法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还是那个孩子一般跟在他身后年轻人好懂也好骗啊。温知突然有点感伤地想道。


    不过很可惜,他对于曾经的那个孩子的感伤与怀念并没能在这个平和的氛围内,在他的心中存在很久。


    因为是这个孩子长大以后,如今的唐柏马上就要到他面前了。


    “啊?”在听到莱安利斯匆匆赶来,告诉他唐柏主动驾驶机甲离开联邦研究院下的监管室,朝着他们这里而来,并且驾驶最快的机甲,走最快的路线时,温知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了一个不敢置信的音节。


    然后他就看到莱安利斯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如何措辞,最终吐出来一句:“唐柏……他只是太关心与元帅有关的一切,精神力的波动让他行事变得冲动了些。”


    这显然是安抚和解释,却只是让温知难以控制地又想起来自己刚刚的胡思乱想来。


    温知感觉自己要开始提前尴尬了。


    并且唐柏在他从治疗舱中醒来后不久就出发了,以顶级机甲加上军用最高快捷等级跃迁通道,他就快要到达了。


    虽然温知在一天后出发,到达首都星后也是会想办法尽快见到唐柏确认他目前状况的,但也没有想过要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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