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短暂的几秒内,温知的记忆仿佛被拉的很长,他想起来了很多事。
温知想起来第一次听到肖的名字时,是在唐柏的口中。
那时的唐柏还不叫唐柏,他是个混乱星球上权贵们“斗兽场”中的一只伤痕累累地小兽,羽翼尚未丰满便已然在最恶劣的环境下撕杀。
人的恶意啊,哪怕是在前方虫族来犯,无数人为了守卫身后的家园而身死的时候,躲在后方的却仍有人靠着手中的那点权利醉生梦死,随意屠戮同族——而那后方甚至也仅仅只是与临战星区相隔一个星系罢了。
他捣毁了那个斗兽场,从其中带走了唐柏,为他起了这个名字。
唐柏后来提起过肖,那个曾经独自从斗兽场中遍体鳞伤地靠着自己逃了出去的少年。他们曾经打过一场,唐柏忘不掉对方的那双眼睛,他告诉温知,那是一双和他一样的蓝色眼眸,其中压抑着对自由的渴望与野心。
他是一个很强的对手。唐柏曾经这么对温知说道。
温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对肖的欣赏,以及向他推荐这么一个人才,可惜那时他们没能找到他。
而后真正见面,就真的成为了对手。温知调查到了这个进行虫族与人类基因融合的实验,在那里的据点中发现了唯一一个半虫化的实验产物。
那条线上的实验组织被温知发现的太早,肖身上的实验也只进行到了初步,排异反应让他变成了一只纯粹的怪物,并不像如今他面前这个披着一身人皮,行为与人类类似,却早就蛀空了内部的肖。
所以温知当然没有认出来面前的怪物就是唐柏口中带着一点敬佩语气提起的那个从地狱中逃离,为自己谋求了自由的勇者。
直到他杀死这只怪物,直到死亡降临之时,那丑陋的虫族基因终于先一步哀叫着破碎,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最终挣扎着短暂出现。
勉强能够看出是个少年的的人形最后吐出的一口血终于恢复到了完全的鲜红,像是将最后一点还能代表他曾经是个人类的证明吐出后,他不再挣扎,只是就那么望着温知。
“我……”他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短促沙哑,音调也别扭,就像是重新又学了一遍人类的语言:“我是、肖。”
“我是肖,”他重复着,尽力从那被实验破坏了太多,又即将死亡的大脑中挖出些什么,“一个、想要自由的人。”
“杀了我。”他说道,用最后的力气勾了下嘴角:“谢谢。”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温知如今想起来仍旧这么认为。
于是后来在作为唐白榆时,他提前很久去了那个斗兽场,摧毁了那里,带走了唐柏。
唐柏曾经说过,那个肖进入斗兽场的时间要比他晚,待的时间却比他短,有勇气与能力从那里逃离,他会的东西比他们这些被从贫民区抓来的孩子要多的多。
在第一次,温知杀死已经沦为实验产物的肖后,他曾经去查过对方的背景,但时隔许久,在混乱地带所能够查到的一个普通人的信息不多,毕竟在那时太多的悲剧发生,太多人流离失所。
温知后来只查到了肖曾经是军校的学生,后来因为牵扯到某两个地方势力冲突中,最终被送进权贵们的斗兽场中,一夜之间沦落到如此下场。
于是提前到达那里的唐白榆远远的见到了仍旧是一个军校生的肖,他在摧毁斗兽场,带走唐柏后,早早地肃清了那个星球上的所有该死的权贵们,将其归入了自己的麾下。
这一次肖会安稳地结束军校的学习,进入他的队伍,成为他的属下。唐白榆是这样想的。
只是之后唐白榆再投去注意时,肖和与他相伴为生的母亲离开了那个星球,因为找到了他的父亲,要去往他真正的家族所在。
艾尔西·赫伯特。他不仅参与到这个实验组织中来,还亲手抢自己的孩子送入这个地狱。
在温知第一次摧毁这个组织时,时间太靠前,这个家伙不知道是还未参与,还是早早抽身,竟是蒙骗了他整整两次。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精神力高度紧绷的使用让温知的大脑转的很快,过往的记忆掺杂在一起,在这短短的数秒之间就完整的过了一遍。
而身下被牢牢控制住的肖也终于平静下来,那双蓝色的眼眸从晦暗的深色变回了和温知相差不多的蓝色。
人体那旺盛的求生欲最后的推举,与注定的死亡。
死亡啊。
在这种时刻,温知还是难以避免的走神一刻。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所忘掉的记忆中最为重要的一环,他望着眼前快要清醒过来的肖,心下苦涩,又有点想笑,他早该猜到的,毕竟除了死亡,这些年还有什么能够让他恐惧到一定要令自己忘却?
死亡啊。他总是在恐惧着它,又不得不面对它,自我的,他人的,他所在意的,原本应与他毫不相干的。他总是会恐惧。
三次死亡,三次复生。
原来他曾经忘掉的,是自己的一次死亡和一条走的艰难的路。
温知低头,轻声喊道:“肖。”
那最后一次醒来的人定定地看了他两秒,不知道是因为温知喊出了他的名字,还是因为他在这时想起了些什么,在死亡之下从那被掩埋在时空中的记忆中截取到了一段——
他没有像第一次面对温知时那样,话语艰涩地介绍着自己的名字,试图描绘一个作为人类的自己。
他看起来有些释然,神情和话语都流畅:“好久不见。”
“还是要谢谢你,”他声音沙哑,但语气平和,“其实现在的相遇也还算是及时,对吧?”
温知仍旧垂眸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不过此时的肖也并不一定要获得什么答案,他只是有些眷恋地看了一眼这个两次陪伴着他步入死亡的少年,从那双和曾经的自己很像的蓝色眼眸中,回想起了他逃离斗兽场的那个时刻。
那时遍体鳞伤的少年抬头望向天空和那之后的浩瀚宇宙,所看到的就是清晨纯粹的蓝色。他是在凌晨出逃的,他见过天空是怎样亮起。
真是如同梦境一般的记忆啊。肖想道。
温知能看到这一次他那张柔和的脸上真切地出现了一个笑容,平静而自然。
可温知不由自主地想,这样的笑容还是不好看。
作者有话说:
温知记忆恢复了一些,但目前只是想起星际第一次死亡的部分记忆,意识中仍旧将唐白榆作为“马甲”来看。
第31章
温知放松了扼住肖脖颈的手, 缓缓地起身,同时也将这个没了呼吸的年轻人从地上拉了起来,令他能够靠在不远处干净些的墙面坐下, 而不是就先这么无知无觉地倒在一片狼藉之中。
身后被关闭的入口大门发出岌岌可危的声音,外部的人终于在警报响起这么久后即将攻破那扇原本是他们自己所建造的门。
但温知并不惊慌,他将肖安置在一旁后, 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去。
金发的少年就那么站在那里, 目光冷厉而漠然地看向那破门而入的人们。
在枪口被抬起的瞬间, 这些组织人员还未来得及朝着温知发出警告或者动手的时候, 更大的骚乱声音就从外部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显然不是因为这个组织内部的动静, 而是从外部而来的围剿。
冲入关押着这些实验体的区域内的组织成员肉眼可见的开始因为身后远远响起的混乱声音而有些躁动了起来, 为首的领头人同样也是,但他面上闪过犹豫之色后, 还是朝其他人下令先抓住眼前这个逃脱后杀死了他们最重要试验品的少年。
“不许动!”他厉声喊道。
温知轻笑了一声, 迎着那枪口反而挑衅一般地开口:“怎么, 不去管管外边入侵的人吗?”
“那与你无关——”那个心下毕竟是焦急着的领头人毫不犹豫地反驳,却又陡然间想到了些什么似的停下:“那是你引来的人?”
他向前逼近着,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第一时间所想到的便是立刻控制住这个少年, 以他为筹码——假如组织的这个据点被来人攻破。
领头人还有几分小聪明,也很会审时度势,不然也在这个组织里混不到这样的一个职位,作为警戒系统中的一员, 他很了解这个据点的防御设施情况, 也清楚那源源不断、不曾停下一刻的骚乱与破坏声代表着什么。
但温知显然不会给他这样的一个机会。
他现在感觉疲惫极了,不久前才恢复了一点的精神力又濒临耗尽, 面对肖死亡的情绪剧烈波动和忘却记忆的破土而出让他的大脑还在一抽一抽的痛。状态的不佳还蔓延到了身体上,那些伤口的疼痛和肌肉的酸痛令他的身体像是陷入泥沼。
但这些都没关系。
温知仍旧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冲他而来的一击。
领头人的动作不慢,但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更快。
那架熟悉的黑色机甲如同一阵轻巧的风一样袭来,但举起武器的动作却是凌厉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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