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安把画笔插进笔筒里，顺着程远的话开了个玩笑：“那怎么了？我觉得七月七学长挺好的。同一个专业，长得又帅，就算最后分了，跟他在一块儿也不算黑历史吧？”
程远觉得林亦安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正色道：“你知道我们专业有多少人想跟他谈恋爱吗？”
“不知道。”
“很多，”程远加重了语气，“数不过来的那种多。并且男女都有！在咱们系那就是行走的荷尔蒙发射器。”
林亦安没说话。
“所以你不要恋爱脑上头，”程远神色严肃了两分，“你要是对他没意思，那最好。你要是有那么一点点意思，你忍一忍，等那股劲儿过去了就好了。我不想到时候你失恋了找我喝酒，找我喝酒也行，但我先说好，我可是要收费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好像在预言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林亦安眉峰一动，“你怎么就觉得我们会在一起？”他换了个方向问，语气还是那种随意的，“我看着像同性恋吗？”
程远几乎是想都没想地回答：“是不是同性恋有关系吗？跟七月七谈恋爱会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只要人对了，就算对方是动物不也能爱上？”
林亦安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程远见他没说话，以为他在纠结性向的问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看看你，老一个人待着，出问题了吧？我们学艺术的就是要创新，要接受不同的事物。偏见可要不得，你不要跟我说你还是一个歧视同性恋的人啊？”
“我没有歧视。”林亦安有些滞涩的说。
“那就行了。”程远转过身继续调颜料，随口补了一句，“说白了，只要人对，就算对方是个外星人，那不也能爱吗？”
林亦安站在那儿，看着程远调颜料的背影。
说实话，林亦安很少跟别人聊性向的问题。
在他的印象里，虽说网络上很多人都在说什么“不歧视”“支持”，但在现实生活中，他确实没见过几个这样的人。
至少，他没见过谁会大方地承认自己就是。
他以为这是一件不太能说的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也许是小时候过年，饭桌上的长辈说“谁谁家的那个孩子到现在都不结婚，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问题”。
也许是初中那会儿班里有人在传某个男生是同性恋，传到最后所有人都在笑那个词，笑得他浑身发冷。
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没意识到“喜欢男生”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的时候，环境已经先于他的意识告诉他了，这是不能说的。
但程远那语气，好像在他眼里这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林亦安迟疑片刻，问：“我们专业……大部分人性向都是开放的？”
程远想也没想的点头：“对啊，不然呢？”
林亦安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了。
程远说的那些话，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林亦安陷入了沉思。
窗外光在缓慢地移动着，灰尘在光线里浮浮沉沉。
差五分钟十一点的时候，林亦安收拾东西往外走，程远也从画室出来了。
他不是故意跟出来的，是真的有事要出去，水喝多了想去厕所。
然后他就看到七月七靠在栏杆上，林亦安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程远没凑过去，等了一会儿，等他们说完了他才走过去。
“七哥。”程远打了个招呼。
七月七“嗯”了一声。
林亦安也看了他一眼：“你也要走？”
“我去趟厕所，你们走你们的。”程远摆了摆手，头都没回就跑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林亦安已经不在走廊了，七月七也不在了。
画室里今天人少，古淑窈不在，田思雨也不在，林亦安又出去吃饭了。
程远一个人待了会儿，觉得无聊，收了东西，去食堂。
食堂这个点人正多，窗口前排着长队。
程远端着餐盘转了一圈，打了两个菜一份米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刚坐下没扒两口饭，门口进来几个人。
第55章 低声些
程远一眼就看到了那俩人，闫宁走在最前面，一米八几的个头在人群里特别扎眼，旁边是宋聿珩，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等他们打完饭坐下之后，程远想了想，端着餐盘走过去。
“嘿，巧啊。”他在闫宁对面坐下来。
闫宁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一下：“巧，你一个人？”
“对，林亦安出去跟人吃饭了，我的饭搭子今天也有事，落单了。”程远解释。
宋聿珩坐在闫宁旁边，听见林亦安的名字不受控的瞥了程远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吃饭。
“安安跟谁吃饭去了？”闫宁随口问了一句。
“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七月七，他不是给林亦安介绍了个工作室吗？林亦安请人家吃个饭，表示感谢。”
闫宁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七月七？就是你上次说的，特别花心的那个男的？”
程远噎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
“你能不能小点声？”他压低声音，“这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让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是多八卦的人。”
闫宁揉着脑门缓了缓。
那天晚上在KTV，程远跟他聊起艺术系的那些八卦时，他听的时候没太往心里去。
艺术系嘛，本来就比他们法学院自由散漫，出什么人都不奇怪。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从小到大，林亦安没有谈过恋爱，好吧，这也算是正常。
但，没对任何一个女生有过好感或喜欢，这正常吗？
后来林亦安答应出来帮岁禾买礼物的时候，他本来是打算借那个机会问清楚的，问问他到底是不是。
但那天在商场门口，他看着林亦安从阳光里，苍白的皮肤，黑色的头发，嘴角带着那个他看了二十年的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怎么问？
他说不出口。
他又想，就算是真的又怎样呢？安安又没伤害谁，喜欢男生就喜欢呗。
闫宁放低音量，试探着问道：“他俩在一起了？”
程远正在夹菜，听到这句话筷子停在半空中，表情一言难尽地看着闫宁。
“不是，兄弟，咱是怎么聊到那里的？我也没那么说啊，你怎么想到那儿去的？”
闫宁悄悄松了口气：“……你上次跟我说七月七这人多情又花心，我这不是一时想岔了？”
程远“哦”了一声：“但七月七确实很优秀，”他嚼着菜，含混不清地说，“我们专业不仅是男生想跟他谈恋爱，女生也想啊，可惜对方不喜欢女生。”
宋聿珩手指轻轻抵着桌沿，眼帘半垂着，目光没有焦点的落在餐盘边缘。
程远还在说：“今天中午我还跟林亦安说呢，七月七哄人一套一套的，让他把持住了。”
闫宁这下是真的震惊了：“安安连这些都跟你聊？”
天啊。
他这个从小跟林亦安一起长大的发小都不知道林亦安的性取向，但这个程远，跟安安才认识多长时间？两个人就聊这么细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程远完全没get到闫宁的点，一脸迷茫。
这不就是正常聊天吗？
闫宁靠在椅背上，生无可恋。
以前只要一说起这个话题，林亦安不是躲开就是转移话题，所以他对林亦安对感情怎么想的一概不知。
安安为什么不跟他聊这些？
他们认识二十年了，他才认识程远几个月？
食堂里人声嘈杂，宋聿珩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再动过筷子，他大致听明白了，那个名叫七月七的人，喜欢男生。
而闫宁方才反常的神态，无疑印证了另一件事，林亦安也是一样。
所以林亦安是同性恋？
林亦安是同性恋。
以前和A相处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之前一直没有想通，为什么林亦安要假装成A来加他，为什么林亦安明知道S就是他，还能用小号跟他聊那么久，为什么要在他提出见面之后突然消失、注销账号？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
林亦安从一开始，就是喜欢他的。
如果林亦安喜欢他，但不确定他喜不喜欢男生，所以不敢用真实身份接近他。
所以注册了一个女号，假装成女生，试探他。
聊着聊着发现自己对A有了好感，慌了，怕发现A是他之后会厌恶他、远离他，所以跑了？
每一个他之前觉得不合理的地方，用这个假设去套，全都说得通了。
他想起了林亦安看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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