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揉了揉被他攥红的手腕,低头看了看那圈红痕,又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你真是太热情了,我都有点受不住。”


    墨逐北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跟淬了冰似的:“你给我滚。”


    将离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已经紧闭的石门,石门厚重如山,缝隙里连光都透不进来。


    他又转过头来看着墨逐北,摊开双手,肩一耸,满脸无辜。“现在好像滚不了。”他比了比石门的方向,又比了比自己的脚,做了个被绊住的滑稽动作,“门关了。”


    墨逐北盯着那道石门,心念电转。刚才那个距离,他一直留意着清都的位置,从抓住那只手开始就不曾松开,不可能抓错。


    除非……他的目光移到将离身上,那人正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站在那个位置,故意让他抓,故意让他把自己当成清都,一路拽着跑。而他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不是挣不开,是等的就是这个。


    将离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是在说一个尘封已久的、与他无关的故事。“你有没有觉得,”


    他顿了顿,手指在虚空中慢慢划了一道弧,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身处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这一切——像不像一场无比梦幻的梦?”


    墨逐北支着胳膊,靠在对面墙上,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他没有接话。


    将离继续说下去,不急不慢,像是翻开了一本很久没有人读过的旧书,书页泛黄,字迹模糊,可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深。“你对自己又了解多少?”


    他的目光从面具后面透出来,落在墨逐北脸上,像一根针,不扎人,但一直在那儿,“一只山间的野凤凰,谢祉。同魔君交好,却被他杀了。接下来是涅槃后的照雪宗大师兄,谢祉。”


    他停了停,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亲手杀了你的师尊。然后成了墨逐北。”他一字一顿,“我说的对不对?”


    墨逐北的手不动声色地握上了濯雪的剑柄。剑鞘冰凉,贴着掌心,沉甸甸的。这个人知道他太多了。不是那种“打听过”的知道,是那种“亲眼看着”的知道。


    像是一直跟在他身后,从山间到魔界,从魔界到照雪宗,从照雪宗到玄霄,一步不落地跟着,不声不响地记着。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着将离,声音放得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你还真是了解我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将离的面具上,“那你这副面容呢?也是真的?”


    将离的手指在面具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阴郁,像积压了太久的雨云,终于找到了裂缝。“一副令人作呕的面容。”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墨逐北更近了,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的,“你的一切——我可都清楚。”


    墨逐北没有退。他就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看着将离靠近,嘴角甚至微微勾起,像是猎人看着自投罗网的猎物。“那你要玄圭玉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甬道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一统天下?”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如刀,能在石壁上刮出火星来,


    “无论是林家村的张家姐妹,孙晓,还是江玄辰——那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他们手中。在下不才特地去调查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衣袍带起一阵细风,吹得墙上的火把晃了晃。又迈一步,不急不缓,步步紧逼。“这背后的操手,”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毒蛇吐信,“是你吧?”


    将离的眼色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被人踩到尾巴后本能的收缩,眼睫一颤,瞳孔微缩,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可墨逐北看清了。


    他笑了,故意拖长了声音,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又轻又慢,像猫戏老鼠。“哎呀——我说得太快了。你没听懂?”他歪了歪头,“需不需要我再说一次?”


    将离看着他,看了好几个呼吸的工夫。甬道里安静得只剩火把噼啪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水声还是风声的呜咽。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人揭开伤疤后反而轻松了的释然,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病态的欣赏。“我藏得这么深,”


    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没想到你知道得还挺明白。”


    墨逐北把腰间的玄圭玉解下来,在手里抛了抛。玉面在火光中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时明时暗。“我有很多方法把它毁了。”


    他接住玉,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你猜——我为什么不这么做?”


    将离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又移回墨逐北脸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光又跳了好几下。


    墨逐北替他回答了。他把玉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想引出你啊。”


    他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小可爱,你说,现在谁是猎物?”


    将离的笑僵在脸上,像一幅被人猛然冻住的画。


    墨逐北动了。不是冲,是转。身形一旋,衣袍翻卷如黑云压城,脚下一步踏碎了一片薄薄的积水,水花四溅的声音和濯雪出鞘的声音混在一起,短促而凌厉。


    将离本能地后撤,脚尖刚离地,墨逐北的剑已经到了。不是刺,是压——剑身平拍,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他的手腕上,将离的手指一麻,掐到一半的法诀散了。


    他来不及躲闪。濯雪的剑锋在他眼前一折,从平拍转为直刺,剑尖擦着他的耳畔过去,钉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碎石崩落,溅了他一肩的灰。


    墨逐北的手腕一转,剑身横过来,冰冷的剑面贴上他的脖颈,把他整个人压在墙上。


    “我很想知道——”墨逐北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很轻,很冷,呼吸拂过面具的边缘,“你是什么身份。要不,小可爱,你说说?”


    将离低头看了一眼那截雪亮的剑锋,又抬起头,看着墨逐北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面具切成明暗两半。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甘,像是认命,又像是终于被人看到后既满足又恐惧的矛盾。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故作神秘。”墨逐北的剑没有收,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分,在他脖颈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说。”


    将离笑得阴险:“你让我说我就说啊?”


    墨逐北目光一沉:“那我也没必要和你客气了。”


    “你随意。”将离摊开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而另一边,清都正在探查墨逐北的位置。他走得很快,衣袍带风,白发在身后扬起,完全没有要等身后人的意思。苏晚棠小跑着追上去,气喘吁吁地喊:“喂,你慢点儿!”


    清都只是瞥了她一眼,脚步未停。


    苏晚棠也不恼,一边追一边说:“我知道,他拉着将离跑了。你生气了?他的安全你完全可以放心,这是在外围,没什么大问题。”


    清都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此处怨气极重。”由内而外,现在处于外围尚且如此,里面只会更严重。


    苏晚棠跟在他身侧,脚步渐渐调整到与他一致。“嗯,我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自嘲,“因为我没用,你们又很有用,所以我就可以很好地躺平了。”


    她看着前方,“你别乱走,跟我来。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她走在前面,领着他穿过一条条甬道,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走到一处岔路口,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轻轻回荡。


    “我知道玄霄是怎样建成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它踩着血与泪。先祖们都会将这段历史隐瞒,不去提。令史官将这段历史从竹简上抹去,不去书写。它并不存在,甚至连玄霄的小孩们都不知道。可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在我看来,一个国家的建成需要鲜血。那些遗民有权利恨着我们。”


    清都没有说话。他的步子慢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她说的话,还是因为前方弥漫过来的那股熟悉的气息。


    苏晚棠没有回头看他,继续往前走。“这座行宫建了很多年,从我父亲那一代就开始建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史书,“天神降下的诅咒,令他们的后代终将化作一场烟火。可我是这个国家的皇帝,我有义务保佑自己的子民。”她推开面前一扇沉重的石门,“走吧,路还很长。”


    石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没有雕刻,没有装饰,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玄璧,像一面嵌进墙壁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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