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从虚无中浮起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他定了定神,画面渐渐清晰了——他一眼看过去,差点没坐稳。
场景还是在祁珩和刘羽大婚的时候。红绸挂满了屋梁,喜烛烧得正旺,满堂的宾客闹哄哄的。天地刚拜完。
司仪正要喊“送入洞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哐当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清寒站在门口,不是那个只会缠着祁珩叫“漂亮哥哥”的小家伙了——他此时是大人模样,身量颀长,一袭白衣,黑发束着,那张脸完全是凌无念的翻版。
不,比凌无念还要冷上几分,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寒玉,锋芒毕露,毫不收敛。
他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满堂的宾客,直直地落在祁珩身上。祁珩愣在当场。
他一会儿看看台上端坐的凌无念,一会儿又看着门口那个年轻版的“师尊”,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声音像是在梦里说的。
“师……尊?”
清寒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急不缓,走进了满堂的红烛光里,那一身白衣被映成淡金色。“嗯,我是。”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墨逐北在轿子里,额角跳了一下。你是个鬼。
清都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白发垂下来,拂过墨逐北的手背,痒痒的。
墨逐北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他,正盯着那团模糊的画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画面里,清寒已经走到了祁珩面前。他伸出手,抵着祁珩的下巴,微微抬起,迫使他看着自己。“祁哥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我都没同意,你不能和他成亲。他岁数太大了,没我年轻。”
刘羽的脸都快绿了。他攥着祁珩的袖子,声音拔高了八度:“喂,你说谁岁数大?”
清寒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伸手,把祁珩搂进了自己怀里,动作行云流水。“祁哥哥,要不要你跟我走?”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带着一点只有在墨逐北面前才会流露的委屈,“不用管他。”
祁珩僵在他怀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刘羽的脸从绿转红,从红转紫,一把抓住祁珩的手腕,声音都在发抖:“祁师兄!”
两个人一左一右,谁也不肯放。祁珩被夹在中间,脸都白了。
“够了。”他甩开两人,退后一步,“放开!”
墨逐北看着那团乱糟糟的画面,无语地捂住了额头。两男争一男,其中一个还是他儿子。
他把画面收了,靠回轿壁上,闭着眼,声音有气无力:“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清都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基本上看不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端端正正地坐着,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阳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晃一晃的。
墨逐北闭着眼,感觉到那丝灵力还在微微颤动,他没有收回。由他们闹去吧。他叹了口气,把濯雪往怀里拢了拢,不再想了。
前面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天坛,玄圭玉,将离,苏晚棠,还有那个“英雄不该无家可归”的声音。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闭目养神。
第82章 凤凰,你拉错人了
墨逐北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天坛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灰白色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没入云雾里,看不见顶。他放下帘子,唇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另一边,将离正与苏晚棠对坐于棋盘两侧。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将离指尖拈着一枚黑子,不紧不慢地放下,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陛下,他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好戏开场了。”
苏晚棠看着棋盘,目光从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在你的规划里,是怎么写的?”她的声音很平,“朕很想知道。”
将离正对着她,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死无全尸。”他把那四个字说得极轻极慢,像是在品什么美味,“陛下猜猜,是谁?”
苏晚棠没有接话。她低下头,落下一枚白子,手指在棋盘边沿停了一瞬。殿外有风吹进来,一片羽毛从梁上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棋盘旁边,白的,轻的,像一片雪。殿外的侍女低着头走进来,声音不大:“陛下,时候到了。”
苏晚棠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管好你的狗。”
她说完,走了出去。将离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枚黑子,嘟囔着嘴:“狐不听话,又不关我的事。”
苏晚棠去了皇家的祠堂。那间屋子藏在皇宫最深处的角落里,常年不见阳光,只有长明灯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那些画像照得忽明忽暗。
她衣着华丽,连那张脸都是她亲手贴上去的——从匣子里取出来,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地按好,按了按眼角,又按了按嘴角,确认贴稳了,才推开门。
祠堂里很暗。她父亲的画像挂在最上面,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历代皇帝的画像依次排开,一张一张的,面容肃穆,目光向下,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跪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背挺得很直。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埋怨,像一个在跟长辈撒娇的小女孩,又像一个被压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人。
“父皇,当初你把这个位置给了我。”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烛火跳了一下,“我细想,你连带着把那些罪责也给了我。你死了一了百了,留下一大堆烂摊子给我。这真的太难解决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幅画像。画上的人没有回答她,依然那样笑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天边。那片天灰蒙蒙的,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或许,这是一切终点。”她的声音放轻了,“未免也不错。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无论怎样抹除,怎样洗刷,事实不会因编织的谎言而消失。”
她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那话像是对她父亲说的,又像是另一个人。她偏过头,看着祠堂深处的阴影,声音不高不低:“阁下一只藏着掖着,可没意思。”
一只迷你版的小鸟从暗处钻出来,毛茸茸的,黑豆似的眼睛瞪着她。墨逐北的声音从鸟嘴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陛下好眼力。”
苏晚棠把那张脸从脸上揭下来,放在一旁的供桌上。没有脸的她看起来有些可怖,烛火照着她血肉模糊的脸,红白相间,可她浑然不觉,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他不在,我们可以畅聊。”
墨逐北蹲在供桌角上,歪着头看她。“陛下都与将离勾搭上了,我如何信你?”
苏晚棠没有那张脸,看不清表情。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信不信由你。”她伸出手,十指交叉,开始舞动——不是随意的舞动,是带着规律的、有节奏的,像是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无数的手指随着她的动作而动,在烛火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织了很久的网。
“在未被记录的文书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本很旧很旧的书,“玄霄的建立,是踩着无数的鲜血而建的。你或许也知道。玄圭玉应该告诉你了一些。”
墨逐北蹲在供桌角上,没有动。“陛下是怎么知道的?你对玄圭玉还真是了解。”
苏晚棠的手指停了。她收回手,拢进袖子里,那只没有脸的头转向墨逐北的方向,明明没有五官,可墨逐北能感觉到她在看他。“我对它确实很有涉猎。”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小鸟的羽毛,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只是——你在朕的家里还真是为所欲为。夫君,光是此类眼线,你就布了四十多个。”
墨逐北控制着小鸟往旁边跳了一步,避开她的手指。苏晚棠收回手,没有追,只是笑了笑。
“天坛凶险万分。”她的声音放重了,“那里被下了十八道封印。我们当初这般做,就是怕它失控,为了减小损失才这么做的。现在我命人强行打开,最多只能撑一天。一天过后,它是必须得封的。”
她顿了顿,看着那只小鸟。
“要不我们合作吧?寻那块碎片,对于朕来说,在谁手里都没有什么损失。在你手里也好,在将离手里也好。”
她停了停,声音放轻了,“将离不是一个值得合作的伙伴。”
墨逐北看着她。“陛下是打算背叛他,来与我谈了?”
苏晚棠没有那张脸,看不清表情,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锋利的坦然。“朕同他,何来背叛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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