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都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后来贺栖白就叫他“殿下”,叫了很多年。


    百姓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活阎王。说他杀人连眼睛都不眨,说他是天阙最锋利的刀。


    那些话传到军营里,士兵们看他的眼神更怕了。他不解释,也不在乎。他只知道,杀完了,就能回去了。回哪里去?他不知道。他没有地方可回。


    天阙覆灭那天,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火光。皇宫烧起来了,半边天都是红的。贺栖白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回头。他走下城墙,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


    皇帝吊死在太和殿的梁上。龙袍被烟熏黑了,脸也看不清了。清都站在殿门口,看着那具悬在半空的尸体,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皇后没有死。她跪在偏殿的地上,身边是那两个孩子的尸首。男孩和女孩,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像是睡着了。她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谁的。


    她抱着他们,一声不哭。清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他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离开,走得很急,从不回头。这一次她没有走。她跪在那里,跪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他。


    那目光变了。不是以前的漠视,不是以前的嫌弃。是恨。很深的恨,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她站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人,“为什么你不去救他们?”


    清都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她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发抖,“要是死的是你就好了。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她扑过来,拳头砸在他胸口上,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躲。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剑,那是侍卫掉落的,剑上还沾着血。她把剑刺进他肩头,很用力,剑尖从背后穿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截带血的剑尖,又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没有躲,也没有叫疼。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他说,声音很平,“很正常。娘娘,王朝覆灭更替,向来如此。”


    她愣住了。手松开,剑还插在他肩上,晃了晃。她退后两步,看着他,像看一个从来没有认识过的人。


    “不……不不,这不是。”她摇着头,“你没有做好。你该做的。清都。”


    他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城墙下,敌军的喊声越来越近,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高高在上的身份,没有丈夫,没有孩子。她捡起另一把剑,抵在自己脖子上。


    “清都。”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们都已经去了。我也快了。”


    剑锋划过脖颈的时候,血喷出来,落在他的衣袍上。她倒下去,倒在那两个孩子身边,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片烧红的天。


    清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具尸首。肩上的剑还插着,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他伸出手,握住剑身,拔出来。血涌了一下,他用灵力封住,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独自去了道观。路很长,他走了一天一夜。到的时候,天快亮了。道观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梅树光秃秃的,墙根的苔藓绿得发暗。门开着,裴辞坐在蒲团上,在等他。


    清都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来。裴辞看着他衣袍上的血,看着他肩上的伤,看着他脸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清都。你很优秀,比我要强得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我这一生都在走着道。只是天赋所限,终究无法触及。你却可以。”


    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什么东西,“你会传承着我的意志走下去,对吗?”


    清都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记事起就看着。以前他觉得很高,很大,像一座山。现在他忽然觉得,也不过是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枯井。


    “会的。”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裴辞笑了。那笑容很浅,基本上看不出来。他闭上眼,没有再睁开。


    清都坐在那里,看着他。从日头初升坐到日头正中,从日头正中坐到夕阳西下。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梅树下。梅树光秃秃的,没有花,没有叶,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具枯骨。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粗糙的树皮。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他把道观的门关上,把那些经书、那架琴、那枚羽毛,都关在里面。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月光铺在路上,亮堂堂的,像一条河。他走在河面上,没有脚印。


    他把自己坠得很深。很深。深到没有人能够得着他,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他只有这条道了。只有这条道了。他念了很多遍,念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那些字从嘴里往外蹦,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一个字一个字地,没有温度。像很多年前,裴辞捏着他的下巴,逼他开口那天。


    他念了一夜。月亮落下去了,太阳升起来。他站在山脚下,回过头,看着那座山。


    山很高,云缠在半山腰,看不见顶。他看了很久,转过身,继续走。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第69章 舟回故渡10


    他去过很多地方。每走的一步,都是他的道。没有经书,没有师父,没有人告诉他该往哪里走。


    他只是走。走过荒原,走过雪山,走过被战火烧焦的村庄。见过尸横遍野,见过易子而食,见过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路边,一声不哭。


    他站在远处看着,没有上前。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贺栖白是在一个雨天离开的。雨下得很大,把山路冲成泥河。


    贺栖白站在分岔的路口,没有打伞,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花里胡哨的颜色被雨水泡得发暗。


    他看了清都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笑了,和往常一样,笑得没心没肺的。


    “天阙没了,”他说,“我也没必要一直守在这里了。殿下,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清都站在雨里,看着他。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他不擦。“那是大道。我会一直朝着这个方向走下去。”


    贺栖白点了点头,朝他招招手。“有缘再见了。”


    他转过身,走进雨里。花衣裳在雨雾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清都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雨越下越大,把他整个人都浇透了。他站了很久,转过身,往另一条路走了。


    他哪里都去过。魔界是第一次来,天是灰的,地是红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硫磺味。


    他走在魔都的街上,那些魔族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他看见谢祉了。


    谢祉正和魔君坐在酒肆里,两个人面前摆了一桌子酒菜,聊得热火朝天。


    谢祉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翘着腿,靠在椅背上,笑得前仰后合。


    魔君坐在他对面,气度不凡,眉目间带着几分凌厉,可看谢祉的眼神却出奇地柔和。


    清都站在街对面,隔着人来人往,看着那张脸。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屋檐下,像一个不相干的人。


    谢祉没有看见他,也许看见了,不记得了。他和魔君倒是交好得很,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像是认识了很久。魔君叫他“谢兄”,他叫魔君“老魔头”,两个人互相损,谁也不让谁。


    “谢兄,此物倒是神奇得很。”魔君从谢祉手里接过一块漆黑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怎么能控制人的心志呢?”


    那是玄圭玉。清都认得。多年前在道观里,谢祉曾把它解下来,放在他手心里。


    他记得那玉很凉,像握着一块不会化的冰。他还说,它确实挺神的。谢祉说,那是,你也不看是谁炼的。


    谢祉把玉拿回去,在手里抛了抛。“它的副作用大了。我原本是打算将它作为一个容器的,那些怨气极重,将它用来吸收非常不错。”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魔君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战乱嘛,总会有。有怨有恨。”他看了谢祉一眼,“凤凰为天生灵体,你修炼了几百年才化为人形的吧?长在山里,同山上的灵兽为伴。主要是自己看得多了,当然要改变这一切。改变那些怨气的蔓延。”


    谢祉没有接话。他喝了口酒,看着杯里的酒液晃来晃去。


    “可否给我瞧瞧?”魔君伸出手。


    谢祉把玉甩过去。魔君接住了,拿在手里,那眼神忽然变了。不是看一块石头,是看一件稀世珍宝。他把玉攥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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