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念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对面那张脸,看了很久。
“我不会喜欢上我自己。”
清都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深冬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你喜欢的是凤凰。”他顿了顿,“一个被天道选中的人。他的命数被你改过吧?嗯,他的确顺风顺水了。”
他话锋一转。
“可你就不一定了。”他看着凌无念,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你会回到我身边的。一定会的。”
凌无念垂下眸子。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
他只是把自己暂时留在这里。后面就不一定了。只要他顺风顺水就好。
“你还留在这里?”他抬起头,看着清都。
清都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
“快走了。”
凌无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不能伤害师兄。”
清都哼了一声,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只剩下凌无念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听着窗外的风声,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悄悄推开墨逐北的房门。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张床上。墨逐北睡得很沉,呼吸绵长,手里还攥着那块玄圭玉。
凌无念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俯下身,在那人额间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块玉。玉在他指尖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它从墨逐北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枕边。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张睡颜。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一切都照得很安静。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人的睫毛。那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
他笑了。很浅,基本上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身影在月光中渐渐变淡,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布偶,落在枕边。
那布偶安安静静地躺着,白发,白纱,圆溜溜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墨逐北翻了个身,手搭过来,碰到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他迷迷糊糊地把它攥在手里,贴在胸口。布偶在他掌心里暖过来,一动不动。
窗外月亮升到最高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墨逐北低头亲了那个小布偶一口。软乎乎的,贴在唇边,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把这小东西放在桌上,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白发白纱,圆溜溜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左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候在外面了,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半跪着。
“尊上。”
墨逐北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随手扔过去。左翊接住,攥在手里。
“替我看好魔界的动向。那些部下,随你调用。”
左翊顿了一下,抬起头:“卜灵小姐那边……需要说吗?”
墨逐北的手在窗沿上停了一瞬。“不必。”
左翊没有再问,应了一声“是”,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墨逐北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夜空,站了很久。
玄圭玉在他腰间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这东西认了他为主,可他脑中关于过去的记忆,确实模糊了。
他记得那场大战,记得自己杀了师尊,记得凌无念把他背回来。可他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失控。
他关上窗,把那些念头也关在外面。
他推开小清寒的房门,小家伙睡得正香。被子蹬到一边,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墨逐北凑近了听。
“老登……你别走……等等我……”
墨逐北笑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给他掖好被角。小家伙翻了个身,手攥住他的袖子,不松了。
墨逐北没有抽开,就让他那么攥着。他坐在床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肚子上。
很平,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想起怀小清寒的时候,食欲大得吓人,什么都想吃,什么都吃得下。
这次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是根本没这回事。估计这孩子的性格是随他了。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等小清寒的手松开了,才轻轻抽出来,把被子又掖了掖。
刘羽那边,铜镜前的妆已经画了大半。
胭脂抹了薄薄一层,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唇色淡淡的,带着一点粉。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把眉毛擦掉,重新画。祁珩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脂粉盒,活像一个陪嫁丫鬟。
“师兄,把胭脂递我一下。”
祁珩老老实实地递过去。刘羽接过来,在手心里调了调色,又往脸上补了一点。他今天打扮得格外仔细,比前几次都仔细。
祁珩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自从他穿过一次女装之后,就好像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刘羽放下胭脂,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转过头来。
“师兄,你喜欢什么样的?”
祁珩愣了一下。“啊?”
“是高洁仙子?还是妖艳魔女?”刘羽掰着手指头数,“或者是小家碧玉?我都可以。”
祁珩的脸腾地红了。“刘师弟,这种东西……不能常穿啊。”
刘羽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动静。两个人同时噤声。刘羽最后照了一下镜子,把耳边的碎发拢了拢。来了。
那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刘羽正侧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半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那一眼很快,轻得像猫爪子踩过水面。
老变态的眼睛亮了。
他站在那里,把刘羽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那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子上,从脖子上滑到腰间,又从腰间滑到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上。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极品……这就是我要的。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中性气质,完美。”
刘羽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去。步子很轻,裙摆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晃动。他走到那人面前,低下头,把酒杯递过去。
“舵主,喝一杯?”
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尾音,像猫尾巴尖儿扫过手背。那人接过酒杯,手指碰了一下刘羽的指尖,刘羽没有躲。
“美人给的,我当然要喝。”他一饮而尽。
刘羽笑了笑,转头看祁珩:“还不去准备?”
祁珩低着头,应了一声“是”,退到外间。他把酒壶放在桌上,又端了几碟点心进来。刘羽已经坐在那人身边了,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正往那人嘴里送。
“舵主,我好看吗?”他歪着头,那目光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撒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是不是就图新鲜呀?有了旧人就不要我了。”
“不不不,美人。”那人搂住他的腰,手在他腰上捏了一下,“她们都是胭脂俗粉,哪比得上你?”
刘羽强忍着没有躲。他靠在那个油腻腻的肩膀上,手指点着那人的胸口,一下一下的。
“你在哄我。”他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点委屈,“羽儿想要点实际的。”
那人的手停住了。“美人要什么?”
刘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画得又细又长,眼角微微上挑,像是会说话。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人的脸。
“我只要舵主一句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我想在这后院里随便走走。你的人不能拦着我。我不过是想自由一点……这都不可以吗?”
那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刘羽没有躲,就那么让他看着,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可以。”那人笑了,手在他腰上又捏了一下,“美人想要什么都可以。”
刘羽低下头,把酒杯又端起来,递到他嘴边。那人张嘴喝了。药下得不重,得喝好几杯才能起效。
刘羽又倒了一杯,又喂了一杯。第三杯喝下去的时候,那人的眼皮开始往下坠。
“美人……这酒……有点烈……”
刘羽扶着他,声音还是软软的:“烈酒才配烈人嘛。”
那人笑了一下,头一歪,倒在桌上。刘羽推了推他,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站起来,把那人往地上一推,那人翻了个滚,四仰八叉地躺着,鼾声都出来了。
刘羽低头看着那摊烂泥,呸了一声。
“恶心死老娘了,去你的中性气质。”
祁珩从外间进来,两个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那老变态搬上床。刘羽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扔,懒得盖好,拍了拍手。
“成了。”
祁珩看着床上那摊东西,又看看刘羽。刘羽已经把头上的簪子拔了,头发散下来,正用帕子擦手上的胭脂。
“能自由行动就行。”他说,把帕子往桌上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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