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逐北看见他做了。
那双眼睛很漂亮——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配上他那张清冷的脸,带着一点攻击性的美。
可凌无念亲手剜掉了它们。
墨逐北想让他住手。
可他碰不到。
他只能看着。
看着凌无念剜掉自己的眼睛。看着他的经脉寸寸断裂。看着他强行用灵力稳住自己,撑住那具已经破碎的身体。
双目空洞了。
他用白纱绕了一层又一层。
可血还是流。
他索性用清洁咒弄干净,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后来问题解决了。
他瞎了。
白纱时不时就会渗出血来。
有人来探望他。
“凌掌门,你这是——”
他刚才碰了碰那里,又流血了。
“没事。”
万象诛邪司的总司萧烬词是他的好友。知道情况后,亲自去北海寻了一条上好的白纱,能止血,看着也没那么厚重。
墨逐北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小团子还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小小的指节都泛白了。
“你希望我消失吗?”小团子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
墨逐北低头,对上那双眼睛。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一切。想起那双被剜掉的眼睛。想起那些年复一年的痛苦。想起那个追着他跑了几百年、却一个字都不说的人。
“你不消失,”他的声音很轻,“他会死。”
小团子看着他,不说话。
“忘掉吧。”墨逐北说,“就没那么痛苦了。”
他弯下腰,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他把怀里的小团子,交还给那个大的。
凌无念站在一片空白之中。没有覆着白纱,那双空洞的眼睛就这么露着。他接住那个小小的自己,然后伸手,把墨逐北拉过来。
他吻了他。
很轻,很轻。
然后他在慢慢消失。
周围的情景开始崩塌,变成一片空白。墨逐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一点一点消散在虚无里。
他知道。
他忘了。
这小瞎子,不会再缠着自己了。
墨逐北睁开眼。
寒室里依旧冷得刺骨。凌无念躺在冰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林长老上前把了脉,松了口气。
“稳定了。”
墨逐北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寒室,走出照雪宗,走回魔界。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在躁动,不安分地踢着他。他伸手按了按,想让它安静下来。
“别想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要我了。”
他把肚子的弧度隐去了。
魔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大殿外黑压压地聚着一大片,铠甲森然,兵刃反射着冷光。那些魔将们吵吵嚷嚷,声音震得殿顶的瓦片都在抖。
“墨逐北那厮肯定死了!”一个粗嗓门吼道,“卜灵姑娘,你一直占着那个位置,不合适吧?”
卜灵站在王座前,面色冷峻。
“你信口胡诌。”她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的喧嚣,“尊上肯定不会有事。他不过是在人间玩几天,少回来了几日,到你嘴里就成了死?你就那么咒尊上死吗?”
“那他人呢?”那魔将往前逼了一步,“人去哪儿了?谎言不要这么编——我们上!”
话音未落——
一道声音响彻云霄。
“你说谁死了?”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所有人齐齐抬头——
天边掠过一抹红。
那道身影落在殿前,红衣翻涌,墨发飞扬。他微微抬起下巴,扫了一眼面前黑压压的大军,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尊上!”
那魔族统领脸色骤变。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讨好的话——
墨逐北只是抬了抬手。
那颗脑袋便落了地。
骨碌碌滚下台阶,鲜血溅了一地。那具无头的身体还站在原地,僵了一息,然后轰然倒下。
满场死寂。
墨逐北踏过那具尸体,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最后在王座上落座。他支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那群瑟瑟发抖的魔将,语气懒洋洋的:
“诸位——是想造反?”
那群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不……不是……”
“哦,是吗?”
墨逐北歪了歪头。
下一瞬,魔气如潮水般涌出,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些跪着的人连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被那股力量碾过。
黑血溅了一地。
几个照面,殿内已无一个站着的人。
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红袍——衣摆上沾了几滴黑血,在红色的布料上不甚显眼。
他皱了皱眉。
“真脏。”
他召来了医师。
那医师颤颤巍巍地站在殿中,头都不敢抬。诊了半晌,脉象摸了一遍又一遍,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说?还是不说?
说了,脑袋可能落地。不说,脑袋也可能落地。
墨逐北靠在王座上,支着脑袋看他,语气懒洋洋的:“怎么?本座得了绝症?”
“不不不——”医师扑通跪下,“尊上这是……这是……”
他咽了口唾沫,心一横:
“怀孕了。孩子……五个月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墨逐北没有动。
医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起这位主刚才在殿上抬手就杀人的场面,觉得自己今天怕是凶多吉少。
“尊上可是要……要刨?”他的声音都在打颤,“这有点难度啊……”
墨逐北垂下眼,看着自己隐去弧度的腹部。
“谁说本座要刨的?”
医师一愣。
“安胎的药。”
墨逐北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医师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是是是!属下这就去开!这就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
墨逐北每天都没什么精神。多数时候就呆在寝殿里,哪儿也不去。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没了凌无念的灵力,那小东西闹腾得更厉害了,疼得他夜里都睡不好觉。
后来索性变回原形。
一只巨大的凤凰蜷在殿中,赤金色的羽毛铺了一地。那肚子鼓鼓的,隔着羽毛也能看见隆起的弧度。医师早就在殿内布好了避痛的阵法,一圈一圈的光晕流转,把最疼的那部分挡在外面。
生产那天,倒是还行。
阵法撑着,他咬着牙,没喊出声。
直到那个东西终于离开身体——
一枚蛋。
凤凰蛋。
圆滚滚的,泛着淡淡的红光,安静地躺在柔软的羽毯上。
墨逐北整只凤凰都快虚脱了。他趴在那儿,喘了半天的气,低头看着那枚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过翅膀,把它拢到自己怀里。
开始孵蛋。
偌大的寝殿,空空荡荡。只有一只凤凰,和一枚蛋。
可怜的凤凰奶爸。
第34章 浮生若梦1
春花秋月,时光飞逝。
万象诛邪司的大堂上,萧烬词放下手中的卷宗,看向身侧之人。
“此事就麻烦你了,无念。”
那人周身气息冷得像冰,白发用发带一丝不苟地束着,白纱覆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微微颔首,只应了一声:
“嗯。”
星盘在掌心浮现,无数的光点流转、交织,连成一张巨大的网。他掐诀推演,良久,吐出三个字:
“一线天。”
萧烬词沉默了。
“想来也只能是这样了。”
他顿了顿,又问:“他还在吗?”
凌无念收了星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寻不到。”
萧烬词看着他,忽然换了话题。
“无念最近都不追着魔尊跑了。”
“我为何要追着他?”
那语气里没有情绪,没有波澜。万事万物在他眼中,确实同尘埃一般。
萧烬词笑了笑:“这样也好。不然每次都是失魂落魄地回来。”
凌无念微微侧头,似乎有些不解。
但他没有问。
另一边,墨逐北的日子过得悠闲。
此刻他正坐在街边的小摊上喝酒,一壶接一壶,喝得惬意。对面,一个小小的身影又哭又闹。
“爹爹——”
小家伙哭得梨花带雨,眼泪糊了一脸。旁边路过的人忍不住侧目。
“这孩子怎么在这儿哭啊?孩子的爹娘呢?”
“哪家父母这么不负责任,孩子都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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