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了我可不管。”
话是这么说,他走得却慢了下来,手里的那只小胖手也握得更紧了些。
孙晓。
他努力思索着这个名字。在延康的那些年,死在他手上的人太多,记住的没几个。这个名字,他确实没什么印象。
他用手捏了个诀,眼前的画面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那人就像看不见他们一样,径直往里走。
不是别人。
正是他自己。
另一个墨逐北。
那个他明显挂了彩,衣袍上沾着血迹,却一脸无所谓地往椅子上一靠,姿态随意得很。
“他疯了。”那个墨逐北撇了撇嘴,“二话不说就打老子——有病啊。”
墨逐北低头,看着手里牵着的这个小东西。
“谁干的?”
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却理直气壮:“我干的。”
画面里的墨逐北歪着头,似乎在找什么——可他目光扫过的方向,空无一人。
“我很想问,”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你为什么无缘无故就打我?我得罪过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牵着的凌无念。这小东西安静地站着,脸朝着那个方向,虽然看不见,却好像感知到了什么。
“得罪过。”墨逐北替他说出了那句话,声音很轻,“你太讨厌了。”
这个把他掰弯了、又不管他的人。这话明显就是小孩子气,可那委屈是真的。
书房。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一张摊开的纸张上。一只小虫落在上面,细细的翅膀,薄薄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蜉蝣。
墨逐北看着记忆里的自己伸出手,轻轻弹了它一下。那小东西滚了两圈,扑腾着翅膀,又爬起来。
他笑了。
“朝生暮死,”他支着脑袋,看着那只小虫,“不过一日寿命。短得很。”
他忽然起了兴致,随手一点。
一道灵光没入那小东西的身体。
它愣了一下,然后——它开口了。声音结结巴巴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国……国……师……”
墨逐北支着脑袋,嗯哼了一声。
画面外,墨逐北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他感觉到手里那只小胖手紧了紧。
延康国师,一位以弑杀著称的主。在他手中死去的性命,数不胜数。
朝堂上骂他妖言惑众的,江湖上要取他性命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妖言惑众!你就是个妖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墨逐北看见记忆里的自己抬起头,对上那个站在门口的老人——当朝丞相,三朝元老,白发苍苍,正气凛然。
记忆里的墨逐北笑了。
他指着自己,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妖言惑众?丞相,你未免太<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了吧。万象诛邪司那帮老家伙都没觉得我犯规,我何来妖言惑众一说?”
老丞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鼻子骂:“怡春楼那两百多号人,你顺手就杀了!连条狗都没放过!就为了一个妓子!”
墨逐北的笑容冷下来。
“他们想杀我,我就杀他们。”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我墨某一向恩怨分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老人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天诛地灭。”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技不如人,又何来这么多借口?”
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连你,我也敢杀。”
画面定格在那张狂傲的脸上。
墨逐北低头,看着手里牵着的小东西。凌无念安安静静地站着,脸朝着那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他握了握那只小胖手。
“走了。”
第28章 镜花水月19
那一个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长廊上,光影斑驳,蝉鸣声声。
墨逐北累了,就睡在了外面的走廊里。
他衣着华丽,赤金色的长袍铺散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红莲。那张脸生得实在太好,闭着眼的时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眼睫在眼睑下投落淡淡的阴影。
额间那一抹朱红魔痕,在阳光下愈发显得妖冶,像是神明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朱砂。
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近。
他只有一只手,另一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走得很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什么。
怀里抱着一件衣服,比他整个人还大,下摆拖在地上,他却抱得很认真,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踮起脚,努力伸长那只独臂,把衣服轻轻地、轻轻地盖在那人身上。
然后他就蹲在那儿,不走了。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看着墨逐北的睡颜,看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目光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国师……”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画面外,墨逐北感觉到手里那只小胖手猛地收紧,攥得他指节都有些发疼。
他低头,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凌无念。
“轻点。”
凌无念抿着唇,没说话。可那只小手攥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你是我的。”那声音闷闷的,从白纱下传来,带着一点执拗的委屈,“就只能是我的。”
墨逐北愣了一下。
“什么你的我的他的?”
凌无念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张开双臂——小小的身板站得笔直,两只小胖手努力地伸着,朝着墨逐北的方向。白纱下的脸微微仰起,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准确地对上了他的位置。
这是要抱抱的节奏。
墨逐北低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叫声哥哥来听听。”
“哥哥。”
那声音嫩嫩的,软软的,没有半分犹豫,乖得不像话。
墨逐北的笑意更深了。他俯身,一把抱起那个小东西。凌无念顺势环住他的脖子,两条小短腿自然地缠上他的腰,整个人窝进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还往他脸上蹭了蹭。
墨逐北抱着他,忽然想起肚子里那个。
这小家伙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委屈巴巴地要抱抱,软软地叫爹爹?
肯定是它的影响。他怎么会想这些。
他摇了摇头,把这奇怪的念头甩出去。现在这情况,一整个老弱病残——他怀着娃,凌无念变成了小孩。
“现在真成凌宝宝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嘴角弯起来,“凌掌门,凌无念——我要把这事记下来,以后天天笑话你。”
怀里的小东西没吭声,只是把他环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地从颈窝里传来: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墨逐北脚步顿了顿。
“嗯?我记得什么?”他认真想了想,“记得你千百年追着我跑?有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脾气真差。”
“不是这个。”
“是什么?”
怀里的小东西没有回答。
墨逐北低头看他,只能看见那一头柔顺的白发,和那层遮着眼睛的白纱。
是什么?
是他的清白啊。
明明是你把我给睡了,现在还装不知道。吃干抹净,转头就不理人了。这人倒好,忘得一干二净。
凌无念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嗔怪:
“愚笨。”
墨逐北的日子过得挺有规律。
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是常事。干什么去了?泡姑娘去了呗。人界的、魔界的、妖界的,只要合眼缘,他都乐意去撩一撩。
回来路上十有八九会撞见凌无念——那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找到他的,莫名其妙就打上来,搞得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他去哪儿都能被逮着。
私底下他研究的东西也不少。
什么起死回生,什么把人炼成影,什么做成高级傀儡——写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写完就随手一扔,他又没打算干,连他自己都不当回事。
只是在每一页纸上,他总会写上同一个名字:凌无念。
一想到这人他心里就高兴。势均力敌的对手,打起来总是很痛快。
虽然有时候这人莫名其妙的,打得毫无道理,但越是这样越有意思。写着写着就写多了,每一页都有这个名字,搞得像这些书是凌无念写的一样。
那天他又喝了酒。
醉醺醺的,意识模糊,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个人影。瘦弱的,单薄的,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自然而然地喊了一声:“凌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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