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逐北吃粥的动作顿了顿。


    “养肥了,可以炖了。”


    炖个屁。


    墨逐北心里骂骂咧咧,嘴上却没停。想炖老子?买一送二,等老子恢复过来,第一个弄死你。


    正骂着,凌无念微微蹙眉,白纱覆着的眼似乎朝他的方向转了转:“这是……我的,小鸟。”


    他指的是那碗粥——他做的粥,他的。


    墨逐北翅膀护得更紧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你饿死得了。”


    他把最后一口粥吞下,砸吧砸吧嘴——没饱。


    还想要。


    他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指了指空碗,然后拿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凌无念。


    意思很明显:再做一碗。


    凌无念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淡,像山间薄雾被风吹散时发出的一点响动。随即,他的手落了下来——落在墨逐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墨逐北整个身子僵住了。


    “你你你你想干嘛!”他扑棱着翅膀往后缩,嘴里叽叽喳喳叫唤出一串鸡言鸡语。可惜在凌无念听来,大概只是一只小鸡受惊后的咕咕声。


    凌无念的手却没停。


    修长的指节穿过羽毛,轻轻梳理,偶尔揉捏两下耳后的绒毛。那手指冰凉凉的,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触上来的时候,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墨逐北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小鸟,你也喜欢。”


    喜欢个屁!


    墨逐北猛地别过脑袋,把脸埋进翅膀里,可惜炸开的绒毛出卖了他。


    他窝在石桌上,一边嫌弃自己这副没出息的身体,一边暗自盘算:暂时待在这里,倒也不是不行。腹中那个孽种似乎格外喜欢凌无念周遭的灵力,每当那人靠近,它就会安静下来,不再作妖。而他自己也能借机恢复元气,等魔力充盈了,再想办法把这孽种除了不迟。


    可住了几日,他发现事情不太对。


    凌无念这人,外表和内里简直是两个人。


    光看外表——白衣胜雪,白发如霜,终日覆着白纱的眼淡漠出尘,往那里一坐,便是清清冷冷一尊谪仙。修的还是无情道,按理说感情该淡薄得像冰块。


    可他是个宠物爱好者。


    每天,凌无念都会对他做难以言表的事。


    比如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把他的鸟笼捧到床边,轻轻唤一声“小鸟”,然后低头,在他脑门上印一个吻。


    墨逐北当场就炸了。


    可惜他叽叽喳喳骂了一通,凌无念只是微微勾起唇角,又在他额头上补了一下。


    “小可爱。”那人说。


    墨逐北:“……”


    再比如午后,凌无念会把他托在掌心,一边用灵力梳理他的羽毛,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说的都是些琐碎事,什么今日的灵米新鲜,什么山间的雪又厚了几分。说话间,时不时就会低头,在他脑袋上啄一口。


    是亲一口。墨逐北纠正自己的用词。不是啄,是亲。


    凌无念修的无情道是假的吗!感情怎么这么丰富!


    最过分的是那个鸟笼。


    凌无念亲自给他做的。用的是东海暖玉竹,削得光滑细腻,编得精巧别致。笼子里铺着三层软草,最底下是火蚕丝织的垫子,中间是绒羽草晒干的絮,最上面还铺了一层天山雪莲的花瓣——软得他每次踩上去都要陷进去两分。


    具体有多好呢?墨逐北有一日蹲在里头,迷迷糊糊地想:用来孵蛋都没问题。


    孵蛋……


    不对不对不对!


    他孵什么蛋!


    第3章 小鸟在嘲讽你


    这一日,凌无念的状态不太对。


    墨逐北起初没发觉——他正窝在暖玉竹编的鸟笼里,啄着凌无念清晨塞进来的一块灵果,吃得满嘴汁水。等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扑棱着翅膀跳到笼沿上准备例行嘲笑那个瞎子时,才看见那人的模样。


    他愣住了。


    认识凌无念几百年,他从未见过这小子这副样子。


    在他面前,凌无念永远是那副清清冷冷、不紧不慢的样子,追在他屁股后面说要杀他的时候,步伐都踏得稳稳当当,剑锋指过来的时候,手都不带抖一下的。精气神好得让人想揍他。


    可现在——


    濯雪剑撑着地,剑身依旧漂亮,剑柄却被攥得指节泛白。那人半跪在那里,白发散落几缕,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被自己咬得发白,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可怜。


    柔弱。


    好欺负得很。


    墨逐北的第一念头竟然是这个。


    他扑棱着翅膀飞过去,落在凌无念面前的石桌上。那双黑豆似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然后——


    他伸出一只爪子,在桌上一个滑铲,从这头滑到那头;扑腾两下翅膀,抖了抖羽毛;再一个滑铲滑回来,再扑腾两下翅膀。


    显摆。


    赤裸裸地显摆自己身体倍儿棒、状态倍儿好。


    凌无念轻咳了几声,抬眼“看”向他——虽然隔着白纱,墨逐北却莫名觉得那目光里带了点什么。


    “你怎么这么损。”那人的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墨逐北叽叽喳喳叫了一串,翻译过来大约是:就损你怎么了?你倒是起来打我啊?


    这是赤裸裸的嘲笑。


    可笑着笑着,他看着凌无念那副模样,心里不知怎的升起一丝异样。


    他会不会疼死?


    这情况一看就是老毛病犯了,无情道的修士多多少少都有点暗伤,这人追着自己跑了那么多年,谁知道暗伤攒了多少。


    算了。


    墨逐北在心里说服自己:老子是要用他的灵力的,他要是死了,谁给那个孽种提供灵力?谁给他做灵米粥?谁给他铺那么软的窝?


    就这一次。


    只救这一次。


    下次鸟都不鸟你。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那点微薄的魔力和日渐充盈的灵力——两股力量在经脉里撞了一下,然后勉勉强强搅在一起。他闭眼,身形骤然膨胀。


    片刻后,一只通体赤金、羽翼流火的大鸟立在石桌前。


    虽然比全盛时期小了一圈,但凤凰真身的威压还在。他垂下修长的颈,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人,声音从喉间滚出,带着几分别扭的高傲:


    “上来。”


    凌无念仰着头,白纱覆着的脸上难得露出怔愣的神情。


    墨逐北等得不耐烦,翅膀微微动了动。那人这才抬起手,攀上他的背脊,轻轻伏了上来。


    绒毛柔软,带着凤凰一族特有的温热。


    凌无念没有出声,只是把那苍白的脸埋进了那片暖融融的羽毛里。


    墨逐北浑身一僵,险些把人甩下去——忍住了。他振翅飞起,稳稳落在那张宽大的床榻边,把人放了下去。


    然后,没了下文。


    他就只是把凌无念“搞”上了床。


    仅此而已。


    墨逐北抖了抖羽毛,重新缩小成一只毛茸茸的小鸡,扑棱着翅膀飞回自己的鸟笼,钻进那三层软草铺成的窝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闭上了眼睛。


    睡觉。


    管他呢。


    凌无念半靠在床榻上,看着那只把自己扔下就跑的小鸡,苍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丹药,服下。


    药力化开,体内的疼痛渐渐平息。他靠在床头,听着鸟笼那边传来的细微呼吸声,许久,轻轻动了动唇。


    没发出声音。


    墨逐北睡得正香。


    三层软草,暖玉竹笼,灵力丝丝缕缕地萦绕着——这小日子过得,比他当魔尊的时候还舒坦。他在梦里砸吧砸吧嘴,回味着白天那颗灵果的甜味。


    然后他整个身子腾空了。


    一双修长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他从笼子里捧了出来。这破地方就俩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


    墨逐北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了一片氤氲的水汽。


    冷浴。


    凌无念把他放在池边的暖玉台上,自己则解开束发的缎带,白发倾泻而下,落在肩头。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修长的手指探到领口,轻轻一拉——


    衣衫半褪。


    墨逐北的眼睛瞬间睁圆了。


    这人……一点也不避嫌的?


    可他没挪开目光。


    池水温热,雾气氤氲,那人的脊背在朦胧水汽中若隐若现。墨逐北这才发现,凌无念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旧的剑痕,新的灼伤,还有一些连他也看不出来历的痕迹,纵横交错地爬在那具清瘦的身体上。


    唯独那白纱,始终未解。


    凌无念转过身,伸手把他捞了过来。


    墨逐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进了温水里。那人托着他,指尖沾了皂荚,一点一点揉进他的羽毛里。


    “你……”墨逐北叽喳乱叫,“你是想洗干净了给我炖了吗!想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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