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们也好好休息,晚安。”


    “嗯,晚安。”


    半晌之后,孔令箴松口气,头枕椅背,闭目休憩。


    “你不上床睡?”


    她闭着眼睛说:“你在那坐着,我怎么睡?”


    “你就是矫情,又不是——”


    “还怪上我了?你搞清楚,”孔令箴低声道,“如果不是你不合时宜进入家房间,我用得着受罪?”


    “你过来睡。”


    片刻过去,孔令箴脱掉外套,上床盖着薄被,李在镕在梳妆台前坐着。


    孔令箴侧身躺着,背对梳妆台的方向,闭上双眼。


    “令箴。”李在镕忽然叫她。


    “干嘛?”


    “这里有虫子。”


    虫子?孔令箴打开床头灯,看见李在镕开着手机,站了起来,远离梳妆台。


    她起床,拿墙上的捕虫神器,夹住梳妆台底下的有色昆虫,开窗扔出去。


    见李在镕脸色难看,她失笑,“你怕虫子?”


    “我是嫌脏。”


    “这里是农村的木屋,夏天就容易有虫子,又不是蟑螂,脏什么。”


    李在镕不发一语。


    孔令箴说:“行了,这靠窗的地方就是容易有虫子进来,你去床边坐着吧。”严肃语气补一句,“男女授受不亲,不许靠近我。”


    “我还没那么无耻。”


    “你以前——”孔令箴住口,回床上侧躺,盖紧薄被。


    闪电惊雷,如鞭抽的雨敲打着窗台。


    这样的极端天气,她开始想象在这座富有原始气息的村落里,山峦开裂,吹响飓风,与夜雨和鸣,如葬岗的死亡之乐,森山野鬼麇集,从山巅跃下,赤脚狂奔,途经人时,嬉闹淋雨,舔尝体温……


    她登时起床,打开床头灯,与旁边的人四目凝视须臾。


    “我要画画。”


    “没人拦你。”


    孔令箴兴致勃勃下床,支起画架,酣畅淋漓挥洒颜料作了一副雨夜村。


    她心满意足回床上睡觉。


    睡着了的女人时而翻身,夹紧棉被,一只手臂搭上自己腰腹时,李在镕睁眼拿开,半晌过去,手臂又拍打他肩,像梦游的人发动攻击,他忍无可忍,握住了不安分的手腕,不懂羞耻的小腿任性地在他膝盖上搔了一搔,又垂落于床。


    这幅褪去白天的超龄,不懂事天真的样子他以前看过很多次。


    有一回半夜醒来,还吩咐他倒水给她喝。蒙蒙地接下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用棉被蹭掉嘴上的水渍,倒在枕头上面,脸上带着春花般的甜笑,盈盈送到他面前。


    透过隔音差的木墙听见隔壁厕所抽水马桶小瀑布似的声音,孔令箴悠悠转醒,意识到什么,她吓一跳,悚然挣开,手腕被握紧,略沙哑的男声响起,“是你自己凑过来的,你忘了,你私下不怎么淑女,睡觉喜欢手脚乱动还夹被子。”


    以前孔令箴去医院咨询这其中的原因,医生说她是精神压力大,焦虑不安,以及渴求安全感,喜欢婴儿期被包裹的感觉。“这不是淑女不淑女的问题,是独属于个人的生理习惯。就像你怕虫子。”


    “我说了我是嫌虫子脏。”


    孔令箴轻哼了声,挣扎手腕,“放开我。”


    “令箴。”崔尹进的声音。


    孔令箴吓一跳,顿时一动不动,轻声说:“嗯?”


    “我听见你跟人说话。”


    孔令箴懊恼,“我起床跟人打电话。”


    “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


    “没问题啊。”


    手腕被握紧,手心被指腹刮蹭了下,似取笑孔令箴撒谎,她另一只手当即做刀劈始作俑者的臂膀。


    “好,我回房了。”


    “嗯。”


    脚步声渐息,孔令箴摸到枕头下的手机,打开时间一看,4:28。


    窗外的雨已停。她低声说:“你还不走?”


    没多久房间里的男人就走了,孔令箴睡了个饱饱的回笼觉。


    醒来洗漱完下楼,瞧见庭院里,朴赞郁携副导等人迎接‘大驾光庭临’的李在镕。


    他居然换了身西装,回市区了?这么快?


    朴赞郁赔笑,“这里都是些传统的韩国小菜,我有点担心会长您吃不惯。”


    “不会,我跟各位一样。”亲切有风度的神态,无一丝背地里特权者独有的高傲,孔令箴心想这才最适合做演员。


    拥挤老旧的厨房,孔令箴问捧着一碗年糕吃的黄秘书,“你们天没亮的时候回市区了?”


    “去镇上的度假山庄休息了。”


    “那怎么换了衣服?”


    “叫助理送来的。”


    “……现在都这个点了,你们还不去工作,不怕耽误正事?”


    “会长昨天来这之前,提前完成了这两天的工作。如果没有临时合作,不会耽误正事。”


    孔令箴如鲠在喉。


    “吃温泉蛋。”崔尹进过来,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似琥珀的鸡蛋,蛋清凝固,蛋黄浑圆鲜黄且剔透,呈半流心状态。


    孔令箴颇为惊喜,“你做的?”


    “时温哥做的,他以前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会做和食。”


    孔令箴尝了一尝,蛋黄像流沙一样,口感香滑细腻,她不由竖起大拇指,冲迎面来了的卢时温说:“手艺不错。”


    “比较擅长这个而已,整体跟你们比起来差很远。”


    兄弟俩身穿屋主大姐丈夫的衣服,短衫、短裤,拖鞋,有几分下乡务农的气息。孔令箴笑说:“你俩昨晚睡得好吗?”


    “我是不错。”卢时温看一眼崔尹进,“但他认床,半夜醒了几次。”


    崔尹进神色莫测,目光倏然转向黄秘书,“黄秘书,你们会长最近对影视行业感兴趣?”


    黄秘书抬眼说:“何必明知故问?”


    崔尹进脸色登时难看,隐忍不发。


    卢时温无奈笑说:“人心隔肚皮,我们阅历有限,怎么猜得到伯父的心思?”


    也对,谁能猜出一个心思缜密被权力包裹的老男人的内里?孔令箴把温泉蛋吃完。


    今天拍摄的戏份是李政宰、朱智勋为首的强盗团洗劫小镇的重头戏,为了拍出他们泯灭人性的凶恶,编剧设计了无意中看见朱智勋脸孔的三岁小女孩被他毫不眨眼活活闷|死的桥段,这小女孩做了垂死挣扎,被发现偷窥撒腿就跑,明明吓破了胆,硬生生憋着泪,鞋子也跑掉了,朱智勋饰演的强盗宛如看蝼蚁一样慢悠悠跟着她。


    导演没让三岁小女孩来演这容易给人造成心理阴影的桥段,在村里找了个身量矮小但已有五岁多的小女孩来演。


    孔令箴饰演的姜真礼回忆这一幕,过去与现在重合,她的身影也在现场入戏,眼见小女孩跑得太快,踩在泡了雨后松软湿滑的泥土的脚刷地一下,整个人即将滚下山坡,她惊骇得飞身过去,搂抱对方入怀,俩人一起滚了下去,她小腿撞上了山石,痛得她脑袋都懵了下,万幸一切眨眼就结束,二人滚进了长有荆棘的灌丛中,她坐起身问怀里的小女孩,“有没有事?”


    对方摇头,“没事。”


    “好样的,没哭。”本想摸摸对方脑袋,但满手是泥,孔令箴便作罢。


    朵拉和其他工作人员冲下来,问她们有没有事,孔令箴起身说没事。


    朵拉说幸好这山坡不高,不然滚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孔令箴看一眼瘦小至极的孩子,“保险起见,还是叫工作人员带她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小孩子当下没痛感不代表身体没问题,尤其内脏,比大人脆弱很多。”


    “她一直被你抱在怀里,没伤到——”有个工作人员道,“好好好,我们马上带她去做检查。”


    “一定要去,我会问的。”


    A组暂时停工,孔令箴被朵拉和金顺玉扶回了房间,俩人给她被撞击的小腿内侧贴上了药膏,金顺玉还给她抹了传统的跌打药,她脖颈、手肘被荆棘留下的刺痕也抹了药。


    门被推开,瞧见三星会长进来,黄秘书紧跟其后,朵拉、金顺玉怔愣,看向孔令箴,孔令箴自若道:“忘了他是投资方?”


    俩人点点头,自动侍立一侧。


    孔令箴对李在镕道:“我的状态很好,不会耽误拍戏,看完了就可以走了。”


    “你喜欢多管闲事?”


    “对,如果你是来指责我的,可以出去了。”


    “不是指责你,是在帮别人之前,先把自己保护好。”


    黄秘书递一盒药剂孔令箴,“这药能迅速解决你腿和脖子上的伤,不留疤痕。”


    “谢谢,不需要,我已经上药了。”


    李在镕道:“不需要,那投资也不需要了。”


    金顺玉一呆,把听不懂韩文的朵拉拉出去,黄秘书把药剂放床头桌上,跟着出去,把门带上。


    孔令箴目视眼前的人,“你这样有意思吗?我说了,就算你入侵到死,我也不会爱你。”


    “不用强调这一点。我说了,我想怎么做是我的事。如果你为此厌恨我,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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