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时,他却终于有些理解了诗中的情感。他对于现在的情况,确是有些想要退缩的。
既急迫地想见到公子,却又不太敢看到那个人。
不知这些年过去,公子又有了何种变化?
当初公子从未对他的离开做过任何表示,他一直都认定这是两人间的心照不宣,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公子是否还一如既往地信任他?
就在这种忐忑不安中,他来到了书房。
甫一抬头,他便呼吸一窒。
月白锦缎制成的长袍穿在那人的身上,分明是炎热的夏季,那人却被衣服遮挡得严严实实,能隐约看到领口处交叠的雪白里衣。
那人静静端坐在桌案后,眼下带着些许青黑,眉宇间也有着一分倦色,正沉眉深思,唇色苍白,容色也如金纸般憔悴。
靳砀顿时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公子的模样和十多年前并无区别,若说有,那便是他更为虚弱了。
他不敢将这份情感挂在脸上,只能立刻移开目光,垂下视线,并对着叶池行了一礼。
叶池对此颇有些惊讶,他低咳了一声,道:“靳将军何必多礼?”
他侧过身去避开了这一礼,然后自嘲道:“在下这病躯着实无法起身迎接将军,将军请自便吧。”
第171章
汪明在旁边看到靳砀的举动, 心中不由道,怪不得这些年来靳砀的地盘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就冲对方这幅忍辱负重的模样, 那些对手就输得不怨。
明明靳砀与叶池如今已经在地位和身份上相当, 可靳砀为达目的竟不惜主动向昔日的主公行礼,不得不令人惊叹。
不过他们公子也不是那般容易就会被套路的,一个轻巧巧的动作便将事情化解了。
叶池仿佛真的将靳砀当成久未见面的故人,态度和煦中不失礼仪, 他虽非健谈之人,但许多时候却是因为他懒得与看不上的人虚与委蛇。只要他想,他很容易便能和他人聊到一处去。
其实以现在的形势, 和靳砀结盟对叶池的处境并没太大的改善, 反而是对靳砀更有利。
毕竟, 靳砀的势力盘踞在南方, 与兖州刺史叶池联手至少能令他在豫州一地无后顾之忧, 而叶池的敌人却是北方能号令三支鲜卑骑兵的幽州刺史王季。
只是对于这等天下大势不能只看短期利害, 而要有长远的目光。别说叶池知晓这本书的最后结局, 就算他没被剧透过, 只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也觉得靳砀获胜的可能性很大。
自先帝驾崩后, 周朝四分五裂,各地豪强割据一方, 十余年后, 如今中原大陆上还剩下的几方势力分别为西北的解言、益州的成都王世子、南方的靳砀、扬州陆泽、幽平二州的王季和兖青二州的叶池, 并州与雍州至今仍有近半地方被异族占据, 至于司州的几郡则是各自为政, 保持中立。
西北解言虽然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惜他早就因当初放异族入关一事而背负骂名。他暗地里与异族勾结,导致司州大半地方沦为焦土,京都皇城的残骸断壁现在还静卧在那里,向所有人诉说着当年的惨状。
他有兵有权又如何?除了他原本的那些心腹外,哪里还有人会投靠他?京城世家十不存一,究其原因还不都是拜他所赐?
益州成都王世子能力平平,不过是因其身份才勉力收拢成都王旧部,主少臣壮,早晚要出事。
至于扬州的陆泽,他出身贫贱,然而偏激暴戾,虽是难得的将才,却无帝王之相。即便身边有白固辅佐,以他的性格也当不成个好皇帝。何况徐州是江家的大本营,这个绵延数百年的大家族可绝不会屈服于一个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王季倒是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不过他所占据的幽平二州位置偏僻,不利于扩张。若想南下,第一个便是要拿下冀州,和叶池对上,因此他们两人可以说是相互遏制。
至于叶池自己,若说他从未有一丝称霸之心那是假话,只可惜以他这个病弱的身体,能活到现在勉力支撑兖青两州已是偷天之幸,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一命呜呼。一州与一朝毕竟不同,到时候扔下来这么大的烂摊子,说不得这片大地还要乱上多久。
司州的几支势力中,建安郡主算是最强的一支,可惜从这些年她的做法就能看出,她并没有扩张的野心,现在也只是偏安荥阳一郡而已。
这样看来,竟只有靳砀统一天下的机会最大。
锦上添花总归比不上雪中送炭,若是在靳砀艰难之时与其结盟,今后的好处显而易见。
不过这样说来,未免太过功利了些。
*
靳砀坐在客座上,眼睛微微垂下,不敢直视叶池。
他十多年未见公子,好不容易再见,自然是看不够的,但他清楚自己对公子怀有怎样的妄念,也明白公子是个多么敏锐的人,生怕被对方察觉到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炽热感情,于是只能勉强按捺下去。
他是叶池教出来的,与叶池结盟的好处他又怎会看不出?何况一旦双方结为同盟,正好多了往来的理由。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此事提了出来,虽语气仍和平日里是一般无二的冷淡,可熟悉他的人却能听出从中的急迫。
这些年来他在外人面前是运筹帷幄、常胜不败的靳将军,可是在叶池面前,他却仍像是十几岁的少年一般。
原本还想趁机多要些好处的叶池不由失笑,心头一软,忽地想起当年对方在他身边学习的模样。
小小的少年明明脸上还带着些许稚嫩,可是眼神已经足够坚毅,毫不犹豫地跪在他面前,朗声道:“愿为主公效死!”
而如今,那位少年已成为了别人的主公。
他轻叹一声,颇有种时不我待的感触。也罢,毕竟主仆一场,他对靳砀总归还是有份情谊在的。
思忖片刻,他道:“靳将军的提议确实令人心动,只是现今幽州刺史于冀州陈兵数十万,对兖州虎视眈眈。我虽想出手相助,实在有心无力。听闻靳将军与建安郡主等司州势力皆有交情,不知可否凭此解了兖州的燃眉之急呢?”
他这话倒也不算错。兖州在他这些年的治理下,与其他深陷战乱的州郡相比,的确可称得上是世外桃源。只是尽管叶池对天下形势早有预料,自来到此地后便早早招兵买马,备下钱粮,然而若论起实际战力,和王季手下的鲜卑三部相比还是有所不如。
当初他手中最强的人马便是靳砀率领的那支队伍。后来靳砀接受朝廷封赏,离开兖州,同时那支队伍中也有不少人跟随他离去。自其走后,叶池也提拔上来了裴炎、蒋涵、王骜等人,他们的确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可是和兖州人才济济的文官相比,却仍然算是凤毛麟角。
和平年代,文官治国当然更占优势,可如现在这般的乱世,在攻城略地上还是武将的作用更大。
叶池不由在心中感叹,周朝重文轻武,重世家轻寒门,是以当五王谋逆、狼烟四起之时,根本找不到可用的将领,不得不派出几名老将出山。
而他向来求贤若渴,如此过去了十多年却手下良将却还是没增加几个,只能说是时运不济了。
靳砀当年甫一出门便带回了李义和萧隐,再一出门又带回了裴炎,这种运气实在是不认输不行。
靳砀听了叶池的话,面上略带犹豫,半晌才道:“冀州距离司州遥远,建安郡主想必不会参与这场战事。州牧若为难,其实不妨与并州几郡联系,说服他们一同给王季施压。”
叶池的手指搭在桌子上,不自觉地点了点,这倒的确是个法子。
其中他方才提出的那个条件也没指望靳砀能一下子答应下来。靳砀和建安郡主的联盟同样是建立在利益之上,让建安郡主帮兖州,郡主能得到什么好处么?
荥阳郡本来就与兖州、冀州相距甚远,何必趟这趟浑水?建安郡主除了在为荥阳王报仇这件事上十分坚持外,实际上很擅长明哲保身。
争霸天下看的从来不是谁先动手,而是谁能笑到最后。从五王挑起战乱,各地藩王都搅合进来开始,韩家这个皇位就坐不稳了。如今宗室势微,无论是解言手中的小皇帝也好,还是被王季放到台前的赵王也罢,都不过是个维持面子的傀儡,早晚会扯下这块遮羞布。
建安郡主将这天下形势看得清楚明白,无论是哪方势力上台,韩家都不会再有机会染指皇祚。作为手握重兵的宗室,按理来说她本该是十分具有威胁力的一方,然而谁让她是女子呢?所以就算她掌兵二十万,她依然是这些人拉拢的对象,而不会对她升起警惕之心。
早先上党危急之时,叶池曾派军援助,论起来那并州的几位郡守都算是欠了他的人情。他心道,只怕这次还是要麻烦表哥应斐然从中穿线,新兴、乐平这两郡可是正好与冀州的赵国与常山郡相接,一旦他们站出来帮忙,就算是王季也不能不在心里掂量一番。
仅凭鲜卑三部,难不成他就妄想能与并州、兖州两方同时开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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