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尽在掌握的局势日趋改变,他只觉得就连朝臣们看向他的目光也更加深沉,令人琢磨不清。


    成都王其母出身微寒, 但他毕竟是皇子, 自小受到的皇家教育让他对世家颇有了解。能够在改朝换代中将家族延续数十上百年,这些世家家主最擅长的便是权衡利弊。


    尽管这些人表面上对他恭敬依然,但是自小在宫中尝遍冷暖的他却能明显觉察到,他们不再向最初南下那般诚恳。先前主动献上奇珍异宝的世家们现在却表现出了若即若离的态度, 在他面前不自觉地显现出世家原本的倨傲。


    成都王心头暗恨,这帮白眼狼是靠着他才从京城里逃出来,现在却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可别忘了, 这益州、梁州是他的地盘!难不成真以为解言能翻出什么大浪吗?


    至于解太后和薛太妃, 不过是一介妇人罢了, 只要没了在前朝为她们撑腰的解言, 她们还能再做什么?


    他冷笑一声, 心道, 当初荥阳王在朝中威名赫赫, 堪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若论权势可比解言要大得多,然而如今这位德高望重的皇叔又在哪里?


    不得不说, 成都王的眼光确实不错。他准确地抓住了重点,的确, 解家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全仰仗着解言。这位解家家主野心勃勃, 却偏偏家族中没有能力出众的后辈, 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 只怕解家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成都王便是看中了这一点, 于是想要故技重施。只要他将解言这一最大的变数铲除, 那些依附于其的家族很快便会如猢狲般散去。


    人走茶凉,世家们可是这世上最识时务的人。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当初他初入京城,尚未站稳脚跟,就敢用计谋杀权势滔天的荥阳王,那么如今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杀了解言岂不是如探囊取物般轻易?


    为了这一计划,他在上朝时不再与解言针锋相对,而是数次避开其锋芒。


    成都王的这一表现,让一些朝臣认为他是在向解家示好,毕竟解言虽然声名狼藉,但他手下那数十万军队却是实打实的。且对方占据着凉、秦、雍三州,若是两人真的撕破脸打起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然而敏锐的解太后却从中读出了不一样的含义。


    虽然才来梁州不久,并未多和成都王打过交道,但是擅长谋读人心的她却清楚,成都王绝非那等韬光养晦之人。


    当他表现出退让之时,只能说明,他背后一定谋划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毕竟是先帝名正言顺娶回来的皇后,入宫后尽管深受宠爱,却从不以势压人,而是赏罚分明,加上有着前任废后宋月华做对比,实在是能称得上贤惠大度,因此在宫中有着一定的威望。


    当年成都王听闻异族大军入侵的消息,仓皇逃离京城,一部分消息灵通的宫人也随之南下。虽然在混乱中宫中死伤大半,妃嫔宫人十不存一,然而还是有一部分人幸存下来。


    他们随同小皇帝和薛太妃来到梁州,成都王本身对小皇帝不甚尊重,于是随手便将他们派来继续在新宫中伺候。他那样吝啬的性格,连自己都不好享受,更不会为了小皇帝大肆铺张小选,于是这些人便在成都王的手下战战兢兢地过活。因此当解太后一来,他们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站到了解家这边。


    能够在宫乱中活下来,总是有那么一点能耐。


    当初成都王如何在宫中设下埋伏,袭杀荥阳王,他们虽未见到实情,但却听闻了一些内幕。


    解太后在发现成都王的反常时,就有所猜测,听到宫人献上的消息后,更是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某日起床时,她便装作食欲不振的模样,传下懿旨,将自己的母亲解夫人召进宫来。


    自解太后来梁州后,便从未见过解家人,不过当初为了皇室血脉一事双方早就撕破脸,所以对此大家都不太意外。


    如今垂帘听政的解太后本就表现出了对解家的偏向,再次与母亲相见倒也是件十分正常的事。


    解夫人乍听到旨意,反而一怔。


    解夫人对这个女儿的情感很复杂,这是她最小的孩子,是解家嫡女,因此自小受到万千宠爱。后来为了解家,她不得不将其送进宫,也是以同样的理由,将解后从宫中骗出,间接造成了泰庆帝的死亡,让女儿早早丧夫,成了寡妇。然而又因丈夫的野心,连女儿的孩子都不放过,在她分娩之时,偷用解家子嗣与皇家血脉相换。


    可能是这接连事情的发生,让她对女儿的愧疚之情达到了顶点,她没有听从解言的吩咐杀了那个刚刚出生的女婴,而是悄悄地留下了这个本是她外孙女的孩子。


    一时的恻隐之心,竟让解后抓住机会反制解家。那时的她的确十分慌乱,然而奇异地是,她竟不多么后悔,或许是因为她一直很清楚,是解家对不起她的女儿在先。


    那孩子虽然是她看着长大,但是直到图穷匕见的那刻她才恍然,原来她从未了解过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以为解后与解家今后会形同陌路,那可能是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况。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她一面,或者应该说,对方竟然还愿意见她。


    这还是出事以来第一次母女相见,解后对待她的态度与先前一般无二,反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看解太后状似亲密地与她坐在一处,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口中却说道:“王于宫中设伏,望父小心提防。”


    解夫人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闻言面不改色,依然是平时那副温柔慈爱的模样。


    嘴上说道:“娘娘万万要保重身体,忧虑过多伤身。”一边又道许久不见江阳长公主,十分想念。


    母女俩闲话一会儿家常,解夫人又留下吃了一顿午饭,下午趁着宫门尚未落锁回了家。


    一回解府,解夫人便将解后的话告诉了解言。解言面容严肃,向来在眉宇间带着冷厉,听罢以后,表情不变,神色中却透出了些许轻蔑:“竖子小人,不值一提。”


    他清楚,解后的那一番话绝不只是为了提醒他。原本他一直以为这个女儿温婉无骨,谁料却是外柔内刚。以对方的性格,当她提出问题的时候,就说明已经准备好解决方法了。


    和这样的人为敌是件十分令人头疼的事,可一旦双方目的一致,这样的队友便可以为自己带来极大的助益。


    数日后,成都王以幼帝的名义,在下朝后召请解言前往御书房商谈政事时,解言知道,这个机会来了。


    为了这一天,他私下里准备好刀枪不入的软甲,片刻不敢离身。又悄悄渗入皇城守卫,策反了禁卫军的副统领。


    与此同时,解太后和薛太妃在后宫中也没闲着。作为后宫中权势最大的两人,她们收拢了宫中的宫女侍从,将整个宫殿打造成了铁板一块。


    虽说这些人的力量有限,但至少能保证在宫变中,她们二人和小皇帝所在的地方不会马上沦陷。


    这日,解太后早早就得到了皇帝召见解言的消息。


    每日必来向解太后请安的薛太妃同样听闻此事,顿时她手中饮茶的动作一停,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回过神,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温顺垂首道:“既然娘娘这里还有事要忙,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她强自镇定地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时,脚步却比平时快上一分,就连背上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只因她清楚,一旦解言有了三长两短,下一个成都王动手的目标,就是她的儿子。


    幼帝所在的宫殿,里里外外几乎都是成都王安插的人手。成都王想要篡位,但他却又想要名正言顺,是以他并没有阻止薛太妃和小皇帝亲近,但是他却从未放下过警惕心。


    薛太妃的心里七上八下,她回宫后便让人守住宫门,不准任何人进出。自己独自坐在殿中,手中的帕子几乎要在她的手指间被绞碎。


    虽然她早早向解太后投诚,但与其说是她信任这位太后,不如说是她只能选择相信解家。


    凭她的头脑,她怎能想不到,在这场争端中,若解言再心狠一些,不但可以反制成都王,同时还能抢先一步杀了幼帝,并将此事栽赃到成都王身上。


    以解言的野心,他未必不会做出这种事。


    寝殿中空空荡荡,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她一会儿想着幼帝身穿龙袍,如同傀儡般坐在龙椅上的模样,一会儿又想到她的孩子满身血迹地躺倒在地,光凭想象就将自己吓得脸色雪白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光渐渐暗淡下来,终于有宫女轻手轻脚地从门口快步走进。


    在距离薛太妃几步远的地方,她终于停下脚步,低声道:“此间事了,娘娘道今日陛下受惊,今晚便暂且在清宁宫住下。”


    清宁宫便是薛太妃的寝殿。


    提了许久的心到此时终于放下,若非用手撑着一旁的扶手,她几乎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深吸口气,站起身,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迫不及待地向殿外走去,几息后便看到了不远处正快步走过来的幼帝,身后跟着十多名宫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