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妄自尊大,自以为是在后的黄雀,但有心人都能看出来他不过是王季推出来的一枚棋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抛弃。


    与这样一位空有一个韩姓的光杆王爷相比,无疑权势更大、手握重兵、实力强劲的叶池是更合适的盟友。


    若是这两人真心结盟,今后北方岂不是成了铁板一块?对他们来说可极为不利。


    萧隐虽看出了这个隐患,但却没有开口。


    跟随在靳砀身边多年,他对这位主上早就深有了解。靳砀虽是奴隶出身,以武起家,却不似一般武将那样粗心大意。


    他心细如发,眼光敏锐,尤其把握局势上,经常能做到一针见血。


    这么明显的事他不认为靳砀看不出来,可既然对方没说,就说明此事在其看来目前并不重要,他也没必要多费唇舌。


    当务之急,还是盘踞在西南的旧朝更为紧要。


    先前建安郡主虽同意了靳砀送去的结盟之言,不过对方身处司州,刚刚收服京畿,旁边又有异族虎视眈眈,自然不可能放弃大好的局势,千里迢迢赶往荆州帮忙。


    说句不好听的话,虽然靳砀如今的实力不弱,手握二分之一豫州和三分之二荆州,却未必会被建安郡主放到同等的位置看待。


    他出身微末,白手起家,个人经历的确十分励志。可是对于建安郡主这等皇亲贵胄来说,如此低微的身份却是他无法改变的短板。


    世家与寒门之间的鸿沟存在了几百年,就连百姓都明白“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道理,这样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在所有人心中,想要打破谈何容易?


    靳砀自小受父母影响,对世家十分推崇,后来又好运跟随叶池,不过在公子身边时,他却见过许多世家中藏污纳垢的事。一开始的确有些无法接受,不过后来他便有些理解了。


    这就是公子所说的“阶级固化”,当世家子弟们即使无才无德,只要有个好姓氏便能身居高位,富贵荣华触手可及,其中又有多少人还会想着为天下苍生做事呢?


    毕竟在他们看来,自己天生就是贵人,而那些百姓却是他们脚下的泥土,连看一眼都嫌脏。


    但公子又教他看问题不能过于偏激。他在心里默默点头,他明白,就像他所看见的那样,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世家子都是蠹虫,可公子却与他们不同。


    而且自从他手中有了地盘以后,他也发现了,让他手下的兵去征战沙场,和敌人厮杀可以,可要是让他们去管理一地的政务,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这些大老粗们在他的带领下只勉强识得几个字,能看懂军令和地图,可对于庶务和政事却是一窍不通。为了稳定后方,他不得不征召人手。然后他便发现,这些识文断字的人才竟大半都出自世家!


    少有几个寒门子弟家中也颇为富庶,否则哪里有束脩请得起先生读得起书呢?


    他在建立势力之初本不想与世家有牵扯,可最后却发现,想要和世家分立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那时的他终于明白,在公子对为他讲那些世家弊端时,他天真提议可以抛开世家,另立新政权时,公子为何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这的确是个大胆而荒谬的想法,他也清楚会有多难,但是一路走来,他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名镇一方,难道就容易么?


    他想做到的事,总能找到办法去做到。


    那些世家贵族即使心里看不起他又如何?只要他能打下西南这片地方,扩张势力,他们还不是要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他深知如今自己的一切都仗着手下有兵,所以一直紧握军权,绝不放松。在打败荆州郡王联盟后,他停下脚步修整队伍,同时还在当地招兵买马,继续积累人手。


    经历过兵祸的地方,当地势力便会削弱很多,他依然采用和原先相同的方法,拔除地方豪强。这些家族仗着是地头蛇,与官员勾结,鱼肉乡里,不知招了多少恨。靳砀的这一手非但不会让人反感,反而还引来许多百姓拍手称快。


    当然,柿子要挑软的捏,现在的他是不能拿那些名门望族开刀的。


    骑在马上,他看着那些雄伟不输城墙的坞堡,冷笑一声,转过头。早晚,这些“国中之国”将不复存在。


    *


    当年使计杀了荥阳王这位王叔后,成都王也曾惶恐过一段日子,每晚都睡不好觉,梦中都是荥阳王被万箭穿心的模样。


    然而大权在握的感觉是那么美妙,很快他就对此飘飘然了,忘了自己做下的恶事。


    可是当解言放异族南下后,在听闻异族大军逼近京畿时,他忽然又想起了这件事,心虚、懊恼、恐惧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


    他不止一次在想,若是荥阳王没死,不就有守卫京城的人了吗?


    他是那样爱财的一个人,但他同样清楚,只有留下自己的命,那些钱财才属于他。


    所以他跑了。


    根本不敢正面迎敌,他在收到消息后,便命手下将这段时间在京城搜刮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等物收拾起来,随后命亲卫护持他与妻儿迅速离开京城,向西南逃亡。


    为了尽快逃离此地,他当然没办法完全将消息封锁,很快京中官员们也都得知了这件事,于是大家统统开始收拾细软家当,恨不得插上翅膀离开皇都。


    就这样,这些皇家世族们仓皇逃跑,放弃抵抗,为异族留下了一座繁华富贵的城池,不去想它经过烧杀劫掠后满目疮痍的模样。


    在这个过程中,许多小世家未能来得及逃走,惨死于异族骑兵的刀下。而逃亡的世家和朝臣又很难将所有家当都带走,为了保命,不得不扔下许多金银细软。


    成都王手中有兵,跑回自家封地后,又拿小皇帝当大旗,过起了逍遥生活。说是摄政王,可谁不清楚,他才是旧朝最有权势的人。就连小皇帝也要老老实实给这位皇叔请安,还时不时会被训斥一顿。


    可跟随他的朝臣们却没那么自在。周朝如今四分五裂,那些原本家族势力在地方扎根的世家可称得上元气大伤,逃出京城后又失去了那么多钱财更是显得囊中羞涩。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早已习惯了奢侈阔绰生活的世家子弟们如何还能适应现在的生活?


    而成都王偏又是个吝啬鬼,想要在他手下混,拿不出孝敬可不行。


    于是无论是为了能有个高官厚禄,还是为了让自己能与以往一样继续挥霍,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条路,压榨治下百姓。


    在收到密探发来的这条讯息后,靳砀轻嗤一声。


    当时异族南下,尽管没了拱卫京畿的六军,但成都王手中却有近二十万大军,若是再整合周围河内郡、汲郡等地的兵力,总能挡住敌军。


    然而偌大一个朝堂,竟无人愿意站出来迎战异族,而是纷纷只想要保全自身。


    因此即使旧朝的势力范围再大,靳砀也从未将其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个朝廷从上到下骨头都是软的,根本不足为惧。


    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岂不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他注视着眼前的地图,看来打下益州、梁州的日子不远了。


    第163章


    解后, 如今要被称为解太后了。当初她大义灭亲,将解言调换皇嗣一事揭露出来,令解言声望大跌, 自此西北政权分崩离析。


    成都王当机立断, 派人将其接到益州。


    那时东南的新朝正欣欣向荣,韩奕身为泰庆帝的长子,手中又有传国玉玺,由宋峦这个顾命大臣辅佐, 打出正统的旗号。反观成都王这边的旧朝,虽扶持二皇子上位却是名不正言不顺,紧接着荥阳王这位皇叔在宫中死得不明不白, 他又在异族南下之时弃城灰溜溜逃回西南封地, 着实是令人嘲笑了一番。


    解后及其生下来的女儿对成都王来说简直就是送上门来刷声望的工具。


    大张旗鼓地将这母女俩迎来蜀郡——已改名为新都, 又即刻下旨尊解后为皇太后, 封其女为江阳长公主, 享五千食邑, 这样一份比那些世袭的郡王公侯还要丰厚的封赏竟给了尚在襁褓中不到两岁的幼女, 谁都清楚成都王打的什么主意。


    解后当然也能看出来成都王的想法, 不过她却不会将送上门的好处推出去。无论如何,这五千食邑都是她女儿今后的保障。原本有些天真的少女, 在经过这几年世事变迁后眼神早已越发深沉,不复当初的清亮。


    被尊为皇太后, 她也没有因此仗势凌人, 而是做出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 道:“薛太嫔是陛下生母, 如今位份着实有些低, 当年先帝妃嫔仅剩她一人而已, 不妨将其封为太妃。”


    她这般提议,旁人自是不会反对,于是便以太后的名义颁下懿旨。


    薛太嫔自然是千恩万谢的。


    她为人虽不机敏,但能够在宋月华的手下安安稳稳活下来,并平安养育一子,便说明她不是个蠢人。


    她出身低微,家中穷得揭不开锅,因她自恃有几分姿色,才升起胆气去参加小选,否则再迟一步只怕就要被她爹卖到窑子里换了钱继续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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