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行人片刻不停留,而是匆匆忙忙就从冀州赶回了兖州。


    叶池被送回了刺史府,他在回程途中的后几天,已经达到了昏迷不醒的地步。


    原本好不容易养出来了一点肉,不过短短数日就都没了,几乎瘦成了皮包骨。


    江蓠提前派人去找府中的御医,不等叶池下车,郑御医身后跟着背着药箱的药童,前来为他诊脉。


    这些年来叶池的身体一直都是由他调理,然而这一次这位一向稳健的老御医脸色也沉重了起来。


    他一转头,正看到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的江蓠辛夷和叶管家等人,然而他却在沉默良久后,只能干涩地说:“姑且勉力一试吧。”语气中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不确定。


    叶池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卧室,辛夷在一旁指挥着丫鬟们干活,自己则是亲自上手为叶池换衣。


    一转头,却看到江蓠正往外走。


    她连忙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江蓠脚步不停:“我要派人去请清河公、柴山长他们前来。”


    辛夷并不傻,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江蓠的目的。她有些不敢置信:“公子重病在床,不知此次能否化险为夷,你竟然就想着为自己挑选个新主人了?”


    平时她们两个能在叶池面前保持表面和平,但私下里不知相互冷嘲热讽过多少次。辛夷嘴毒,江蓠却懒得每次都和她争吵。


    但是江蓠能忍受辛夷那些刻薄的话,却不能容忍对方怀疑她对公子的忠心。


    她停了下来,转过头,第一次用这般冷漠的语气对辛夷说话:“你放心,若公子此次一病不起,回天乏术,我自会主动殉葬。只是兖州毕竟是公子这些年来辛辛苦苦经营治理的地方,绝不能落于他人之手。王季既然起了这等心思,我总要将事情告诉清河公等人,以免事发突然,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说完,她再不停留,径自离开了。


    裴炎是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对这件事情最了解的人。


    此时他还在犹豫是否该将真相说出,还是等到叶池醒来后,亲自和幕僚下属们说明,可谁想到,叶池身边的一个普通侍女竟然比他还要果决。


    按理来说这该是件绝不能传出去的机密,但江蓠却毫不犹豫地把前因后果全盘托出,就连他们回程的路上遭遇到王季派人围堵都没有遗漏。


    裴炎一看她说得清楚明白,只好叹口气,对江蓠的话查漏补缺,思索片刻后又道:“州牧重病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别管王季当初在宴上是不是故意下药,可既然他敢派人阻挠,就说明他已经有所怀疑。而我们这般马不停蹄地紧急赶回来,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测。”


    不等他说完,王昙就接着道:“王季是个赌徒,只要有六七分把握他就敢动手。而失去了子衷坐镇的兖州在他看来就像是一块美味的肥肉,他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在兖州情况稳定下来以后,叶池已经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继承者了。可是那些孩子现在的年纪都不太大,何况他们上学的时间尚短,还看不出品性如何。这不但是在为叶家挑选继承人,同时也是在为他们挑选新主公,岂能不慎重?而且想从中挑选一个合适的人选,总该叶池亲自看过才好。


    然而现在的叶池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么?


    这些兖州的元老们一个个忧心忡忡,眉头深锁。他们虽然知道叶池的身体一向不好,可因为这些年来调养得当,尽管时常生病,却从未有过生命危险。


    他们本以为还能有不少时间进行权力的平稳过渡,可谁能想到不过是去参加了一次宴会,竟会发生这种事情?


    为今之计,最好还是要有个人站出来临时统领兖州才好。


    绝大多数人都将目光放到了王昙的身上。


    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地位,王昙都是不二人选。


    王昙也自知这一次是躲不过去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这个担子挑下。


    不过之所以他如此轻易就同意了这些人的提议,还是因为他现在几乎将大半心思都放在了担心叶池的病情上。


    虽说王季大概已经猜出了一部分真相,可是兖州却不能就这样大咧咧地将自家情况暴露出去。就连找名医前来也只能在私下里偷偷摸摸地进行。


    王昙一直都是这个小团体中叶池之下的第二人,有他坐镇,至少不用担心青州祖镝、冀州王家和安平公主反水。加上舞阳公主是叶池的姑母,也不必担心司州背刺。


    是以最重要的事除了提防王季趁人不备,前来偷袭外,再就是去寻名医为叶池治病了。


    然而这名医又不是大萝卜,遍地都是,何况为了防止叶池的身体状况被传出去,还不能随便将人带到刺史府里。


    焦头烂额之际,江蓠想到了当初留在城中的那位老大夫。


    凡是对叶池有益的事情,叶管家从未有一样做不好。他费尽心思,总算将那名老大夫留了下来。现在这位大夫在叶家下属的一间药堂里坐诊,每逢初一十五就为百姓们免费看病。


    老大夫名为舂和益,他有一样十分奇特的规矩,那就是从不给世家贵族看病,无论出多少钱都不出诊。不过因他背靠叶家,在兖州没人敢为此找他麻烦,最多在私下里骂上几句。而且为了让平民们能治得起病,他开药方一向都用更便宜的药,所以在百姓中名声很好。


    尽管他如今是在叶家的药堂里坐诊,但叶管家还真没有把握能将他请到刺史府来。


    这位老先生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就算想威胁他,也找不着人质。何况既然是想让人心甘情愿治病救人,怎么能用那等粗暴手段?


    叶管家虽在庶务上得心应手,可论起口才就拿不出手了。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找江蓠,然而半途却遇到了王昙。


    王昙正想从他口中得知叶池如今的情况,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易离开。叶管家也清楚王昙与自家公子关系甚笃,于是便停下脚步将情况老老实实说明。


    他过于担忧叶池的身体,以往一向嘴严的他此时在王昙的面前没忍住叹道:“城中有位老大夫,传言医术高超,也不知他是否有能力治好公子。”


    叶池这场病病得凶险,加上他本身底子就薄,不敢下猛药将体内的热毒尽数拔除,就连郑御医也只能尝试徐徐图之。


    王昙对这等乡村野医并不算信服,可如今也清楚这大概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于是多问了一句:“那老大夫姓甚名谁,可知其传承何处?”


    叶管家道:“不过是前些日子跟随流民过来的,因为医术好留在了城中,好像是姓舂。”


    “舂?”王昙原本不以为意,听到这句话却忽然脸色一变,“可是舂米的舂?”


    叶管家见他变脸,也是一怔,下意识点头:“正是。”因这姓氏难得,他第一次听就记住了。


    王昙只觉得自己就连心跳都变快了,他对这位老者的身份有所猜测,但未见到人还是不能确定。


    可若真如他所想,那么叶池就有救了!


    第161章


    王昙又详细打探了一番这位老大夫的名字和为人, 越是了解得多,他就越肯定自己的想法。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主动请缨, 要跟随叶管家去将人请到刺史府来。


    叶管家虽然很少和这位清河公打交道, 但也多少听过一些传言,知晓这位年轻的王家家主是什么样的性格,那是一张嘴就能得罪无数人。


    他有些害怕将人带过去反而弄巧成拙。


    不过看王昙这般上心,他也只好在心里祈祷, 希望对方能发挥好的作用,成功说服老大夫。


    一行人轻车从简,来到叶氏药堂。


    无论什么时候, 药堂里的人都不会少, 尤其是在老大夫前来坐诊以后。他平时看病的诊金不贵, 加上他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许多百姓都乐意来他这里看病。除了城里的百姓外, 就连附近的一些村镇里都有人听说了他的名气后赶过来。


    这位老大夫的脾气不好, 又生性古板, 若是敢在他面前插队, 只怕会惹恼了他。因此哪怕叶管家急得火烧房子,还是只能强忍心焦带人老老实实排队。


    他们来的时间不算晚, 但还是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排到。老大夫抬起头看了叶管家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王昙, 低下头去:“我的规矩是不给世家贵族看病。”


    他们尚未开口, 就吃了个闭门羹。叶管家正要解释, 就见王昙一屁股坐在了老大夫的面前。


    “据说您姓舂, 名和益?”


    老大夫抬头瞥了他一眼, “是又如何?”


    “和通‘禾’, 舂禾为秦,伯益之后所封国亦为秦,何况你又有着如此高超的医术,还仇视所有的世家贵族,这般明显的暗示,你的身份昭然若揭。”王昙依然是平时的那副冷脸,“你是魏朝神医秦芳的后代。”


    他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的语气。


    对面的老大夫却并未因自己的身份被揭露而震惊,也没有急着反驳,相反却十分平静地回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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