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走三万亲兵,加上新朝派来的五万人马,和运送辎重征召来的民兵等凑一凑,也能有十五万兵力了。不过与号称四十万大军的旧朝相比,还是差了许多。但他面上却全无即将以少对多的忧虑,而是一派沉稳淡定。


    在听闻旧朝派出的兵力后,最开始军中的确有些骚|乱,不过看到他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没几天就恢复了平静。朝廷派来的军队中也有副将、都统等将领,他们从未与靳砀接触过,一开始对这位年轻的将军自然不够信任。


    不过在见过他手下士兵令行禁止、言出法随的样子后,他们就把这些不以为然的心思压了下去。看着自家那些不够整齐的士兵站在人家旁边,都觉得丢脸。


    他们是觉得既然能将手下士兵治理到这等军令如山的地步,这位将军定然有其独到之处,何况若是他对此战没有信心,他怎么可能带自己的亲兵来呢?


    何况他们既然能被派来,就说明他们是宋峦这派的人。就算不够聪明,但他们也清楚这次动兵有多重要,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给站在同一阵营的人拖后腿。


    靳砀所在的位置与荆州南阳郡和义阳郡相邻,如今南阳郡被镇远侯占据,他并无意去挑衅这位老将,索性直接率军进入义阳。


    义阳王在当皇子时就是个小透明,最善审时度势,当初江夏王举起反旗,不等威胁他,他就主动将城池献上。


    结果后来江夏王被朝廷大军打败,押送入京,他又提笔写了一份奏折,哭诉自己遭江夏王胁迫的遭遇。


    这样一个墙头草,想让他鼓起勇气阻拦靳砀那是做梦。前脚靳砀刚进入义阳境内,后脚义阳王就向新朝献上投诚书。


    这可真称得上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靳砀大马金刀地坐在营帐中,萧隐在下首问道:“既然义阳王已经前来依附,我们接下来是否该直接启程,向南往江夏郡而去?”


    靳砀摇摇头,“就待在义阳郡。”他抬头,“将我们在豫州做过的事在这里做上一遍。”


    原本在整理文书的萧隐手中动作一顿。他们最开始从兖州出来一无所有,为了凑粮草,不惜将豫州那些豪门大户犁了一遍。当时靳砀做主将一部分粮食分给了当地百姓,所以虽然被那些大户在背后骂得狗血淋头,但百姓们却都有志一同地认为他们是好官。


    可当时是事急从权,如今他们何必还要做这等遭人诟病的事?靳砀现在的名声已经够差了,这要是再来上一遭,岂不是为自己徒增骂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这不妥吧。”


    “有何不妥?”靳砀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他正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擦拭手中长刀,像是对待什么脆弱易碎的奇珍。


    萧隐知道,那是多年前兖州刺史叶池送给靳砀的一份生辰礼物,采用特殊工艺淬炼锻造而成,刀刃坚硬可破甲,同时刀身坚固不易断。这样一柄好刀,价值不下百金,而且非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不过当初对靳砀来说算是贵重的珍品,如今以他的地位,早就可以买到更好的宝刀了。


    萧隐把视线从刀上移开,道:“义阳王如此识时务,若我们对他无半点优待,反而在义阳当地向豪强征粮,一旦传出风声,只怕荆州其他地方不易收复。若是临安接到消息,想必也会怨大人多此一举。”


    靳砀道:“不过是豪强罢了,又不是对世家动手,你以为朝廷会去在意他们?何况,止安,你说,朝廷是希望我凶名在外,还是希望我受荆州百姓拥护呢?宋峦是希望我是个严于律己、毫无野心和欲|望的人,还是希望我贪婪成性、弱点明显呢?”


    萧隐张了张口,没有再说话。


    用不着靳砀再多言,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说是向当地富户征粮,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层遮羞布。靳砀的确有为大军收集粮草的考量,但更多的却是借此来伪装出横征暴敛、贪得无厌模样。


    像这种有弱点又有能力的人才是当权者最合心意的臣子,他们可以被派出去处理事情,而一旦出了问题,或者是不再想用他们,就能迅速揪出一大堆的小尾巴,将其弃如敝履。


    明明萧隐家学渊源,但论混迹官场,他竟还比不上面前这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人。


    说起来靳砀当初在叶池手下也只是被当成一员武将,尽管后来他带人离开,转投朝廷,但是他一直率兵在外,并未与那些朝臣接触过,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在他人看来该是个头脑简单、为人粗鲁的异族将领,却有着如此敏锐的心思呢?


    靳砀继续道:“你放心带人去做,找当地百姓打听打听,那等为富不仁的直接将家抄了就是,绝不会有人敢拦你们。”


    在萧隐走后,靳砀将一幅地图拿了出来,若是叶池在此处定能发现,这正是当初由他亲手绘制,将周朝全部世家尽数标注出来的十分详尽的地图。


    靳砀看着上方标出来的南方各地的世家,目光中一片凛冽。


    现在的他还不敢去动他们,但早晚有一天……就让他们暂且先享受着如今的歌舞升平吧。


    就如靳砀所言,他所做的一切虽然传回了临安,但却并未惹来多少非议。究其原因,还在于世家对寒门的轻视鄙夷。


    那些富户在本地百姓看是豪强,是他们惹不起的大户人家,但在世家来看却与寻常百姓并无二致。对世家来说,这不过只是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话,无论是被抄家的富户也好,还是吝啬贪婪到只能去这些富户家打秋风的靳砀也罢,都是他们瞧不起的人,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就连义阳王听说了此事都没觉得如何,他甚至还特地给靳砀送来了不少金银珠宝,想借此投其所好。


    宋峦在府中抚须而笑,听闻了此事,他无形中多了一丝对靳砀的轻视。心中不由想到,不愧是奴隶出身的下|贱|人,这才刚去荆州就迫不及待敛起财来。


    这般眼皮子浅,看起来倒是个好摆弄的人,至少不会像陆泽那样野心勃勃。


    不过表面上他却以元寿帝的名义,下旨盛赞了一番靳砀,道其不战而屈人之兵,用兵如神。且为了给朝廷节省粮草,不惜在当地集粮,真乃百官之表率。


    私下里宋峦又给靳砀去信,暗示其收缴来的财物皆可留下自用。


    靳砀看着这两封信函,冷冷一笑,随手放到一旁。


    靳砀并未在义阳郡多做停留,不过数日后他又率兵南下江夏郡。


    江夏王自被押解回京后,就没了消息,大家都认为他凶多吉少,只怕早就在异族入京之时遭遇不测。


    当初泰庆帝在位时,将数十名世子留在京中做质子,后来成都王从京中出逃,这些世子并来得及全跟着跑出来。那些孩子多的藩王倒罢了,偏偏这些皇族并非所有人都像先帝那般能生,有几十个长成的儿子女儿。


    他们之中有些人子嗣不丰,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其他孩子大都夭折了。即便还有别的儿子,但世子自小受到的教育便和旁人不同,好好培养的继承人一下子没了,这些藩王怎能不怨?


    所以当初成都王的这一跑,其实将许多地方上的藩王都得罪了。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若非他在宫中使下作手段杀了荥阳王,有这位骁勇善战的皇叔率兵在外,怎可能如此轻易地让异族入京?


    若说当初放异族南下的解言当得一个“毒”字,那成都王就是“蠢”了。


    加上在西朝土崩瓦解以后,解言与成都王沆瀣一气,这些王爷更是看旧朝不惯,竟私下里联合成了一股势力,来与旧朝对抗。


    在旧朝得知新朝派兵向西推进后,成都王也急了,荆州的地方就这么大,新朝占得多剩给他的就少,于是也派兵出击,谁料却被藩王的联合军队挡了下来。


    而就在旧朝战败的消息传出时,新朝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靳砀短短时间内又下一城,拿下了江夏郡!


    第148章


    靳砀率领的新朝军一路势如破竹, 不过短短半年就占据了荆州的义阳、江夏、武昌、长沙四郡。


    江夏郡与长沙郡群龙无首,两位被押送回京的反王十死无生,在封地留下的子嗣也都不堪大用, 没办法代替他们的父亲约束下属, 无可奈何之下为求自保,只能像义阳王那般投靠新朝。


    新朝元寿帝为表示好,下旨令江夏王和长沙王二子继承其父爵位。


    消息一传到兖州,王昙又是一笑。江夏王倒还罢了, 长沙王的二子却是侧妃所生,而下面又有个只比他小了一岁的嫡次子。如今虽然长沙王没了,但王妃可还活着, 偏巧这位王妃姓解, 论起来还是解后的亲姐。


    当初因解言与异族勾结, 使得中原地区大肆辱骂这位国丈, 就连长沙王妃也因羞于认此人为父, 而扬言与其断绝关系。


    都说女儿出嫁后就是外人, 但实际上这血浓于水的关系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断的?这些世家们之间相互联姻, 不也是为了结两家之好?难不成世家女中还真有那等嫁了人以后就把自己家族抛到脑后的蠢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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