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别忘了豫州的襄城郡正好与京畿相连,而前者恰好是他的势力范围。


    一旦塞外骑兵决定趁机南下,他所要面临的就是前狼后虎的局面。


    因此在他收到宋峦的招揽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绝,而是表现出了一种既不合作也不拒绝的暧昧态度。


    这在宋峦看来就是有可能达成协议的意思。


    事实上,靳砀的确有此打算。


    眼看旧朝随成都王一同迁往西南梁州和益州,现今中原的实力七零八落,司州除京城外的各郡各自为营,兖州与青州暗通款曲,冀州也在不远处观望着该如何选择。


    荥阳王与镇远侯打败反王后,押解江夏王与长沙王回京。如今京中乱成一团,哪有人再去管这两位王爷的死活?只怕他们二人也是凶多吉少。


    荆州早就乱成了一锅粥,镇远侯好不容易才率一部分亲军逃了出来,如今暂据在荆州北部的南阳郡,恰与靳砀相邻。


    不过虽然二者同朝为官,但若是靳砀有了三长两短,镇远侯那个老狐狸是绝对不会来帮忙的。


    不管是其性格偏向于明哲保身也好,还是他手下兵力只有区区两三万也好,都奠定了对方不会多管闲事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靳砀想要保全自身和手下的兵力,唯一的办法就是选一个合适的下家。


    虽说宋峦此人是奸佞小人,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然而在双方有着同一个敌人时,他们至少能暂时放下偏见,一致对外。


    同时,豫州南部的几个郡守也有志一同地向靳砀送来了信函。


    不过在京城沦陷后,这些信件就少了许多。


    靳砀将它们随手放在一边。


    他清楚,这些郡守说是汝阳王的心腹,视害死其主的陆泽为仇敌,但是这份仇恨并不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和身家来对抗陆泽,否则陆泽的势力不可能如今还盘踞在豫州南部。


    或许他们对汝阳王有几分忠心,但就如这些信件一样,这忠心少得可怜,一旦发现不会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瞬间将之弃如敝履。


    在陆泽倒霉的时候,他们不介意落井下石,不过当陆泽仍然权势滔天的时候,就别指望他们敢在背后捅刀了。


    不过本来靳砀就没指望他们能有什么用处,是以对此并不以为意。


    至少这能让他知道,陆泽的后方并非铁板一块,只要他能打开一个小口,就有可能将对方击溃。


    而等到旧朝式微,新朝越发强盛,就连原本保持中立的一部分荆州郡城、遥远的交州、广州也都向新朝送上奏表的时候,南方世族对以宋峦为首的新贵派的挤压就越来越大了。


    他们妄图在朝堂的重要职位上,安插上倾向于他们的世族子弟。


    宋峦当然不愿将到手的权力让出去。在他看来,是他策反了金吾卫,早早将皇长子韩奕带出宫,并让线人顺手拿走了作为皇权象征的传国玉玺,接着又毒杀泰庆帝,马上扶持自己的外孙即位,这林林总总尽数是他所为。


    若说在建立新朝上谁耗费的心力最多、谁的功绩最大,他若说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所以他在新朝上理应有着最高的地位,这是他该得的。


    那些南方世家,出力的时候一个个都当了缩头乌龟,反而在新朝强盛后,妄图跳出来摘桃子,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宋峦可不是那等舍己为人的人。


    他心头暗恨,原本和陆泽说好的合作,如今形同虚设。毕竟对方又被南方世族拉拢,既然对方现在地位超然,怎么可能将他放在眼里?


    他迫切地想得到另一支力量的支持。而在得知京城沦陷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的反应竟然是狂喜,因为在他看来,靳砀再也没有拒绝他的余地了。


    成都王带着小皇帝和京中群臣一跑,相当于把靳砀这个豫州都督扔了下来。


    作为一枚弃子,没了朝廷当靠山,光靠对方手中那数万人是绝不可能抵挡得住陆泽的。加上少了朝廷供应的粮草,只怕要不了多久对方就会坚持不住。


    宋峦当然可以等到那个时候再招揽对方,不过好在他还有点驭人之术,清楚此事过犹不及。


    挟恩图报毕竟不如雪中送炭来得好听。


    *


    作者有话要说:


    到底要不要给自己立flag,这是个问题。


    第138章


    原豫州都督靳砀向新朝献上奏表, 摇身一变,成了新朝的豫州刺史。这就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撼了无数人。


    成都王气急败坏地命手下人写了一篇缴文, 依托小皇帝的名义传了出去, 在缴文中大骂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早晚会反咬主人一口,洋洋洒洒数千字,直将靳砀骂的是狗血淋头。


    别看这帮世家节操不怎么多, 在他们心里,只要能保证自家的地位,其实韩家哪个人上去做皇帝都无所谓, 否则当初他们也不会让成都王入京。


    但是这世道毕竟还是讲究礼义廉耻的, “忠”在众人的眼中有着十分崇高的地位。天、地、君、亲、师, 君权可是排在父权之上。


    因此尽管成都王被气到吐血, 很多人都在一边看热闹, 可是对靳砀这人, 他们同样没什么好感。


    就连兖州的王昙看到这篇缴文都大笑道:“笔酣墨饱, 沉博绝丽, 好文章!”


    叶池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在人前翻个白眼,他毕竟不是纯粹的古人, 写不出来辞藻华丽、字字珠玑的妙文,很多奏折、赋表一般都是由手下幕僚捉刀。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欣赏、评论文章。


    成都王这篇缴文, 论起来绝对说不上好, 能被王昙这般称赞, 想必只是因为看到了这上面堪称酣畅淋漓的斥骂。


    自靳砀投奔旧朝后, 兖州这些官员就将之视为叛徒, 尤其是他手下的原湖阳军本是属于叶池的私兵, 发展壮大都由叶家供养,结果对方为了利益直接与原主公一拍两散。这帮人恨不得生啖其肉,见此消息不由额手称庆。


    王昙更是其中之最,他因自身经历,对叛徒最为痛恨,早就将靳砀视为敌人,而他本身又对成都王存有偏见。


    是以在看到两个仇人狗咬狗的时候,他怎能不乐?他恨不得双方打起来才好。


    裴炎冷笑一声道:“当初他既然能抛下兖州投奔京城,如今眼看旧朝崩塌,他自然也能为自己重找新主。不过是意料之中的选择罢了。”


    王昙闻言也道:“若不看立场,这位新任豫州刺史在站队上的确眼光犀利。旧朝没落,南朝崛起,他所处的位置又与荥阳郡相邻,若是不找个好下家,岂不是要面临前狼后虎的局面?”他看似分析到位,可是话中的语气却十足的讽刺。


    靳砀当初究竟为何离开,叶池心知肚明,然而他却不能将真相诉之于口。且不用说他手下的这些幕僚是否会相信,单是靳砀走后所做的一切,就让人不得不怀疑。就连叶池,尽管他仍然想要去信任这个曾陪在他身边数年的人,却不由得想起了他所看过的原著内容。


    反贼将军,已经有人开始用这样的名号来称呼靳砀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看似坚固,实际上却极为脆弱,且一旦有了裂痕,就再难恢复如初。


    看着眼前幕僚的嘲讽,叶池无法反驳,只能垂眼道:“靳砀若是投奔南朝,对我们来说倒是件莫大的好事。”


    王昙抚掌道:“是极是极,南朝早有一位陆泽大将军,他们本就缺少行军打仗的将领,一旦靳砀过去,岂不是逼着那些官员站队?届时只怕内乱就够他们受的了。”


    裴炎也笑道:“若是有旧朝在京城虎视眈眈,无论是宋峦、陆泽还是南朝世家都会暂时放下恩怨来对抗敌人。可现在旧朝龟缩到了西南,西北的解家不得人心,眼看南朝独占鳌头,为了谋得最肥硕的战果,他们怎么可能相安无事?”


    若有外敌,为了求得生存他们自然会不由自主地拧成一股绳,可一旦失去了外部的压力,就该是他们争权夺利的时刻了。


    *


    宋峦此人虽说手段了得,但是却失于小道,他本就非能臣良吏,当然更不可能教育出一位明君。


    何况当初韩奕作为皇长子时的表现本身就不怎么受人待见,否则也不可能在他当上皇帝以后,为了压制他与宋峦,南朝群臣坚决反对立其母为皇太后。


    他出生就是太子嫡长子,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君王,而且有那样一对父母“言传身教”,孩子不长歪的几率十分瓓冹渺茫。


    韩奕并不是那个例外。


    在昏庸这方面,他可以称得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朝堂上的一应事务尽数交于自己的外公宋峦之手,在即位以后只上了三天早朝,然后就以龙体不适为由,将早朝停了。


    一开始群臣还担心这位新皇的身体,不过在听闻他在后宫中与众嫔妃嬉戏玩闹后,他们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众人心道新皇毕竟年轻气盛,何况这些世家又盼望自家女儿能第一个诞下皇子拔得头筹,成为皇后,于是只寥寥劝谏几句做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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