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济南王,如今被打得如同丧家之犬,竟还想留些脸面。他在信中说得委婉,但祖镝却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意思。说是议和,实际上不就是投降么?


    上面又道会为兖州刺史与都督送上大笔见面礼,祖镝算了算这些东西的价值,即便是出身世家的他,也不禁有点心动。


    这世上的人,蝇营狗苟不过为名利二字,济南王提出来的“利”,只怕会打动这世间百分之九十的人。


    不过此事他却不能擅自决定,于是修书一封并附上济南王的信件,快马加鞭送往兖州州府。


    叶池最欣赏祖镝的一则是其审时度势的眼力,二则是其有自知之明。祖镝是名武将,他虽然于战场上颇有心得,但实际上在仕途上确实不顺,年过不惑,才因得王昙指点,成了兖州都督。


    一来是有小人作祟,顶头上司沈邑看他不顺眼,因此一直压制着他,二来也是因他的确不擅官场上的这些手段。


    看着叶池年纪轻轻就成了兖州刺史,祖镝不是不羡慕的,他在对方这个年纪的时候,不过只是一名不入流的俾将。


    但他却并不因此而嫉妒对方,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既然他没有从政的天赋,自当扬长避短,对于自己不擅长的事,尽交给旁人去。


    叶池在接到祖镝的信件后,便是一笑。


    别的不论,单说心性,这位济南王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


    他本来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对付济南王,而是想拿下青州。若有济南王这位对青州熟悉的藩王在前方带路,得到青州的把握就更多了几分。


    而且他虽然赚得多,但养兵花的也多,济南王提供的那批“赎金”他也有些兴趣,反正是人家白送的,不拿白不拿嘛。


    他提笔回了一封信,言道若济南王信中的话属实,便接下了这份投降书。


    不过既然得了这份好处,自然就不能做那翻脸不认人的事。济南王送上了自己的诚意,他也要保证对方的安全才是。


    事实上,本来他就没想过把人交给朝廷。对于现在皇位上的泰庆帝,叶池是一点好感都没有,能给对方找些麻烦,他求之不得。


    济南王派出使者时其实心中十分忐忑,他并没有把握祖镝会接下他的降书。但是事已至此,他只能去试上一试,其实在被堵在兖州任城的那三年,他就一直在后悔。


    他怎么就被汝阳王的花言巧语蛊惑了呢?


    他除了钱以外,一无是处,就连这块肥得流油的封地还是他娘去世前为他要来的。明明宸妃在世时那般受宠,就算是爱屋及乌,他总能沾上些光,但是他偏偏是个烂泥扶不上墙。


    每当他在宫中受了委屈,他不止一次想过,若是宸妃仍在,他的处境绝不会像如今这样艰难。但就连这样的怨恨在他的心中也持续不了多久,就散了。


    所以在使者带回祖镝的回话,对方道接受他的提议时,他第一时间竟怔了一下,在脑海里又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紧接着他的眼中就射出了死里逃生的光芒,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原本一直在心口憋着的一口气总算能放松了,他赶忙传令下去,让大军不再与兖州军对抗,大开营门以示自己投降的决心。


    没过多久,祖镝便派来使臣,来请济南王前去。


    济南王心又重新提了起来。离开自家营地去往别人的地盘,双方原本又是敌对势力,这的确让他有些不安。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若是祖镝想要动他,哪里还用得着假装接受他的投降来骗?祖镝的实力本来就比他强上许多,用不上多少功夫就能把他抓了送到京城去。


    这样自我安慰着,才心惊胆战地跟随来人去了兖州军的营中。而对于他想要带上一队亲卫的请求,对方也没有拒绝,这让他心里更加安定了几分。


    却有些好奇,祖镝找他能有什么事?


    祖镝在收到叶池的回信后,有些震惊于这位年轻的兖州刺史的野心。王昙和当今圣上的情况他当然也听说过,既然王昙与叶池的关系亲近,这位叶州牧对泰庆帝应该也颇有微词。


    加上京城传出来的各种荒唐事,祖镝只以为对方是想要冷眼旁观,偏安一隅,等到安定下来后再谈其他。


    可谁知叶池想要的却不只是自保,他竟还想往外扩张。


    青州一地的确比兖州要小,可那毕竟是一州。


    他拿着这封信,只觉得这薄薄的一张纸竟有些沉得坠手,然而紧接着他的心中便涌起了一股滚烫。


    他在沈邑手下碌碌无为了这么多年,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当年的志向,可因叶池在信中的话,他竟仿佛又体会到了年少时的热血。


    将领像是一把刀,跟随的主人不同,杀伤力也不一样。


    既有野心又敢于给下属放权的上司实在太少了,这世间本就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碰上一个都算是撞了大运。


    他不得不承认,他没有这份魄力,而也因缺了这一点,他在叶池面前落了下乘。更令他惊讶的是,在看到叶池的信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去考虑该如何才能做到。原本两人的同盟关系,竟不知不觉由对方占据了主导……也或许,从最开始,王昙找上他时,他就失去了主动权。


    他将济南王找来,目的便是想要了解青州的势力分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打仗之前,最先要做到的便是收集情报。


    *


    作者有话要说:


    感冒了,鼻塞流鼻涕,嗓子还痛qaq大家记得注意保暖啊!


    第106章


    祖镝算是找对了人, 别看济南王这人怂是怂了点,但他的封地济南郡却是青州交通最便利的地方。


    也因此,他对青州其他地区不说了如指掌, 但大致情况的确了解不少。


    青州如今的刺史出身城阳赵氏, 与城阳公主的驸马是同族,而城阳则是青州最大的郡。可以说在青州,赵氏称得上是第一等的世家,因为有城阳公主做靠山, 加上赵氏原本的根基就在青州,所以青州的一些小世家一向赵氏马首是瞻。


    青州刺史在青州的地位十分稳固。


    当初济南王还未举起反旗的时候,唯有他能与青州刺史分庭抗争。


    毕竟哪怕他的性格懦弱, 又是个不受宠的藩王, 但他手中握有兵力, 还处于济南郡这样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十分优渥的地方。


    青州临海, 因此盛产盐, 凡是靠近海岸线的郡县, 百姓十之八|九都是盐农。剩余的内陆地区地势平坦, 于是农业很发达。


    但是自从气候年年干旱后, 这些靠种地为生的农户日子就越发不好过了,然而盐农却仍如往常一般。


    这些盐田当然不属于盐农, 他们每日取卤燃薪熬盐,一个月就能制出小丘般高的上千斤盐, 但只能得到一份微薄的工钱。


    可即便如此, 盐农仍然十分惹人羡慕, 甚至有些人四处钻营, 想让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


    只因这可是个不用靠老天爷吃饭的活, 只要在海边, 有柴有锅,就能取卤制盐。而只要他们每个月能交上足数的盐,他们就能拿到工钱。


    尽管熬盐很累,可种地也不轻松啊。


    在青州刺史尚未察觉到的时候,青州内部已经暗潮涌动。


    祖镝从济南王的口中得知了青州的许多事情,包括青州的兵力、青州刺史的身份背景、青州各郡的特产等。


    青州军的人数并不多,不足五万。毕竟济南王造反时曾带出来了十万大军,三年以后的如今,这支军队还剩下七八万人。


    而祖镝手下的兖州军有六万,若加上济南军,这就是近乎十五万的军队,是青州军的三倍。


    即使祖镝从未领导过这些济南军,但只要有他在,他至少能发挥出这支队伍六七成的战力。


    这样一支军队在青州外安营扎寨,青州刺史不是不心慌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和兖州军两面夹击,定能将济南王及其大军一网打尽,结果却眼睁睁看着这两股势力汇成了一股,竟与他对峙起来。


    他不由得又是忐忑又是恼怒。


    直接派使者前去,在信函中质问祖镝,是否要与济南王一同造反谋逆?


    祖镝一哂,随手将那封信扔进一旁的火盆中,火舌一卷,那信便在几息之间化为飞灰。


    他连使者的面都没见,就将人赶了回去。


    在他看来,没有给青州刺史送上一颗头颅,已经算是给对方面子了。


    然而青州刺史却没体会到祖镝的这番“好意”,听了使者的所见所闻,他在府中气的跳脚,可又面对这十多万的大军,却又无可奈何。


    他敢和济南军对上,因为他知道济南王手下没有精兵良将,又是两面作战,定会手忙脚乱。但祖镝的水平可与济南王不同。


    他不过是牛刀小试,派出一支先锋队伍突袭对方,结果这支队伍竟全军覆没。没有人逃出来带回消息,实则已经传出了一份讯息——祖镝并非是绣花枕头。他的先祖曾是司马,在魏朝上受到重用,率军攻下了楚国、梁国等小国,只怕这位祖镝继承了先祖在领兵打仗上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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