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自泰庆帝上位后,周朝就一直不太平,但兖州却在这段时间中置身事外,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干扰。


    是以这些士兵也好久都没上过战场了,只会在每月的演习中能尝尝作战的滋味。


    但两三年下来,就算是原先毫不了解的队伍,如今也早就将对方的习惯记得纯熟,演习产生的效力越发小了。


    叶池派人去找靳砀的时候,靳砀正与裴炎等人坐在一处。


    今天的训练刚结束,原本乍一进军队,连整套训练都做不下来的新兵们,如今总算有了些样子。


    不过看着眼前和他们做了相同的训练,却只出了薄薄一层汗的教头,还是不由得面露钦佩。


    靳砀将队伍就地解散,几个与他关系不错的老人围了过来。


    李义——先前的李大牛,在军营待的时间久了,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听,于是让萧隐帮他重新起了名——叹口气,“他娘的,老子记得最开始杀人的时候,晚上做了一宿的噩梦,眼前全是血,第二天眼睛都睁不开。结果现在闲下来几年,竟然觉得手痒了。”


    裴炎抬头,在脑海里算了算道:“上次上战场还是去濮阳和那三千部曲对上,到现在有三年了吧。”


    萧隐在一边接着道:“你们是把前些日子出兵东平郡给忘了?”


    裴炎嗤笑一声,“那也算出兵?”


    不过是带着人去围了郡城,才过三天,那没骨气的东平郡郡守就向州牧投诚了,不费一兵一卒。


    萧隐却道:“没有战争难道不好?”


    裴炎将手臂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笑道:“止安啊止安,说你什么好呢。天真是好事,但在这乱世中,太天真的人可活不下来。”


    他道:“虽说咱们跟随州牧一直在州府,从未出去过,但又不是什么消息都收不着。五王叛军早晚和朝廷大军分出胜负,若是朝廷胜了还好,一旦败了,兖州还能清静得下去?”


    靳砀看了一眼裴炎,他身边的几个都是湖阳军中的老人,如今手下有兵,他勉强称得上正将,而这几人都是偏将。不过平时的交谈中,这些人对公子的态度各有不同。


    像是裴炎、蒋涵等人,先前在公子是湖阳郡守时,就称之为府君,后来等到公子成了兖州刺史,又改称其为州牧。


    说起来后者的称呼更显庄重,但未免威严有余,亲近不足,他与汪明倒是一直都叫公子,恰与府中叶管家、江蓠辛夷等人相同。


    归根究底,他和汪明都是府中奴隶出身,哪怕如今除了奴籍,但在他的心中却依然奉公子为主。而裴炎、蒋涵等人要么是从山贼中招安而来,要么本来就是朝中人,他们对公子反而没那么信服。


    蒋涵便罢了,当初他之所以向公子投诚不过是因为靠不上京里的贵人。对于这个亲卫长,靳砀一直都有些偏见。至于裴炎等人,至少如今他还能压制得住。


    他正在心中思忖,却见一个面熟的小厮快步走过来,道公子召见他去书房。


    他与身边人告辞,跟随在小厮身后,赶往正院。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裴炎自听到那小厮的话时就眼睛一亮,他摸了摸下巴,道,“只怕是两方大军有了什么消息,否则不会把苍碣招过去。”


    李义想得简单:“嘿,我刚才正说着呆在家里要闲出屁了,这不就要上战场了?”每次州牧召见靳砀,都是要给他们下发任务。


    萧隐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如今这个时候,若是要派遣湖阳军迎敌,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最大的可能,就是朝廷败了。


    这些人能想到的可能,靳砀自然心中有数。


    他推测了一路,来到书房后,见到书案后的叶池,先行一礼。


    叶池抬眼看着他笑道:“苍碣,你怎么总是这么客气?直接坐吧。”


    靳砀坐在他的不远处,低声道:“承蒙公子厚爱,苍碣却不敢因此有恃无恐。”


    叶池道:“心存敬畏是好事,不过不要过犹不及。”


    他命辛夷将得到的情报原封不动地递给了靳砀。


    靳砀将那纸条拿起,还未看上面的字,先闻到了一股檀香的味道。


    叶池因身有病症,屋中向来少熏香,就算有香味,也都是极淡极清雅的香气,不注意几乎察觉不到。这檀香绝不会是他熏的,反而是自小在白马寺长大的王昙,尤爱檀香。


    看来在见他之前,公子去找了王昙。


    靳砀的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不过只有一瞬,紧接着他就将这份心思压了下去,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纸条的内容上。


    这上面虽然写清楚了前因后果,但仍是很简洁,不过几息就看完了。


    靳砀立时明白了叶池的意思:“公子是想让我率军前去阻拦叛军?”


    他敛眉,“可汝阳王在占领梁国后,未必会转头前往兖州。他的目的地是京畿,应会直接攻破颍川和襄城,直抵城下。”


    叶池摇头道:“汝阳王自举兵谋反以来,已经和朝廷大军对峙了三年,无论他先前有多么丰厚的家底,估计都要花得差不多了。何况这几年收成又差,天灾人祸不断。京畿可是有六军驻扎,京城又有着周朝最大的粮仓和最坚固的城门,就算他身边有一员猛将,也绝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攻破京城。在这之前,他肯定是要先休整军队,等待补给。”


    他的神情十分严肃,“如今汝阳、汝南和梁国被他占领,想要进军京畿有两条路,一则是自襄城、荥阳抵达京畿,二则是从陈留绕道汲郡进行包围。后者拖得战线太长,难免消耗更大,他不一定会这般进军,但他却可以派小股精兵入兖州,补充粮草物资。”


    说白了,就是明抢。不过是提前打了声招呼,毕竟王昙那里不是得了汝阳王的信函?


    叶池抬眼看向靳砀:“兴宁侯战败被杀,眼看叛军压境,朝廷定会派人前来接替,但他们大概率是顾不上兖州的。祖镝正与济南王对峙,脱不得身,为今之计,只能让你率湖阳军前去。”


    第95章


    这好像早就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叶池一旦有了什么为难的事,都会找靳砀来解决。而靳砀也会不在乎自身安危,努力办好叶池的每一个吩咐。


    就如同现在, 面对汝阳王的十万大军, 靳砀手中只有区区五千湖阳军,就算把其他别的兵力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万。


    若是其他人看到这样的敌我双方军力对比,定会觉得他是以卵击石,但靳砀不但在想着这场仗该怎么打, 还要打赢才好。


    两人之中,反而是叶池在说完那番话后在犹豫。


    他抿唇,停顿了一下, 才道:“朝廷不会坐视不理。兴宁侯战败的消息估计过两天就会加急传回京, 到时荥阳王韩重定会率兵前来。”


    韩重是韩婴的弟弟, 论辈分是泰庆帝的叔父。他与韩婴兄弟感情很好, 是以哪怕自即位以来, 泰庆帝办了那么多糊涂事, 他依然对这位侄子忠心耿耿。


    不过也正因他性格刚直, 当初王家被灭门, 他曾怒气冲冲地进入皇宫,找到泰庆帝后, 和对方说了一大番推心置腹的话,泰庆帝表面上唯唯称是, 不过其中能听进去多少就不一定了。


    原本先帝还在时, 荥阳王就看不上宋峦这等靠阿谀奉承爬上来的佞臣, 此事发生以后, 他对宋峦更是厌恶。


    荥阳王可不是那等只能充作吉祥物的藩王。


    他是四位顾命大臣之一, 又是当朝太尉, 手握重兵。他的封地位于京畿附近的荥阳郡,本就有着保卫京城的职责。


    靳砀点点头,“如今没了兴宁侯率兵阻挡,汝阳王的大军若继续北上,攻破颖川和襄城是迟早的事。只要攻占下其中之一,便可直入荥阳。那里是荥阳王的封地,他没办法继续稳当当地坐在朝堂上。”


    因为荥阳是京畿最后一层保护,一旦荥阳城破,京城便要直面汝阳王大军。


    幸好镇远侯和永康侯两方还没传来坏消息,否则京畿腹背受敌,只怕京城的世家和皇帝就没办法继续安枕,而是该考虑往哪边跑了。


    靳砀道:“只要能在朝廷派军前,将汝阳王挡在兖州外,司州自有荥阳王和六军护卫。”


    他抬起头对叶池道:“兵贵神速,汝阳王刚刚大胜一场,虽需要修整一番,但也说不得对方想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再拿下一城,又或是来兖州补充粮草辎重。若想提前将人拦下,只怕现在就要赶往陈留。”


    毕竟从州府率军前往陈留也要花费时间,何况大军开拔并非说走就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准备是最重要也是最繁琐的。


    东景在湖阳待了这么久,叶池早就知晓对方在数术上天赋过人,只怕整个周朝在这方面能胜过他的人也没几个。


    自从成了兖州刺史,他就想把对方找过来帮忙。结果可能是先前被坑太多次,东景这次倒是学精了,让叶池三番两次抓他不住。


    最后实在逃不掉,直接将自己的小徒弟扔到了叶池身边,道其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要请假去游山玩水。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待他将山川尽归于胸中,他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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