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他们看到纸条上的情报,也都心头一滞,恨不得吐血三尺,更不用说与王建为至交好友的叶府君了。
先前他们在听说雍、并两州出现叛军的时候,还想着战乱早晚会平息,然而在看到这个消息时,他们却对此失去了信心。
君臣离心,大厦将倾。
这条名为周的大船被它的主人亲手凿开了底,沉没是早晚的事,他们这些人除了明哲保身,又能如何?
而越是在这种情况下,叶池作为湖阳郡的郡守,越是不能轻易地倒下。
如今这整个郡的世家豪门与平民百姓都绑成了一股绳,等待着叶池的带领。
郑御医自来了湖阳后就过上了养花弄草的休闲日子。叶池虽说身体不好,但却是大夫们最喜欢的那类患者,遵医嘱,肯吃药,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毛病。
而且本来叶池就是因思虑过甚,忧思过度,身体才一直病歪歪的。自离了京城以后,叶池的心胸一下子开阔起来,病就好了七分,剩下的只需要慢慢调养。即便做不到高寿,但再活个十年八年还是没问题的。
这日他正修剪着一株好不容易得到手的西府海棠,江蓠匆匆忙忙地冲进来,拉着他就往外跑。
他手上一抖,将那即将盛开的花苞剪了下来,心疼得肝颤。手里还拿着一把大剪子,被个小姑娘拖着跑。
也幸好这位老人家身体康健,只在最开始地时候被拖了几步,后面竟跟上了江蓠的步伐,一边喘气一边道:“江蓠姑娘,你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啊!”
郑御医的药童倒是伶俐,见此情景连忙背上了药箱,跟在江蓠和郑御医的身后小跑着。
江蓠脚步不停,只急道:“刚才公子吐血昏迷,郑御医您快去看看吧。”
“啊?这怎么……”郑御医一听此话,顿时恨不得能直接飞过去,步伐更快了,就连江蓠都差点跟不上这位老者。
郑御医却在心头担忧着。本来叶池的病根就在心上,好不容易调养了这么多年,总算好了不少,可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竟把人气到吐血。
若是因此伤了根基,再想重新调好可就不容易了。
这两人紧赶慢赶地来到主屋,距离叶池昏迷还不到一刻。
郑御医一进屋,连气还没喘匀,就按上了叶池的脉搏。
他眉头紧锁,以往和蔼的老头如今却面容严肃。“气急攻心,”他叹口气,着人拿来纸笔,写下药方,可神情仍未放松,“我先前就说过你家公子是心病,如今旧伤未愈,新伤接踵,只怕不妙。”
“心病还须心药医,他究竟为何事而气成这样?只要除了病根,自然一切全消。否则郁结于心,反而对身体更不好。”
他们正说着话,躺在床上的叶池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仍是熟悉的床帐,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可是紧接着,昏迷前的那一幕就从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他想到那张纸条上的字,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时心脏绞疼的滋味,一时间只觉得喉头又是一甜。
一直注视着叶池的靳砀见他醒来,赶忙冲上前去。看叶池用手撑床,想要起来,他抢先一步把人扶起,不料倚靠在他怀里的人下一瞬又是一口血吐在胸前。
靳砀扶着叶池的手都在发抖,急切地叫道:“郑御医!”
郑御医却摆摆手,“无妨,吐出来总比憋回去好,若是瘀血凝结在心脉处,那对公子来说才危险呢。”
听了郑御医的话,靳砀才算松了小半口气。
辛夷看着叶池雪白里衣上被染上了血迹,就连被子也沾上了一小块。但是现在公子这种情况,又不能随便折腾。
她赶忙拿着新里衣过来,要从靳砀的手中接过叶池,“靳都统,我为公子换衣。”
靳砀手一僵,让辛夷等侍女把人接了过去。
他默默地从床上下来,将目光放在郑御医正写着的药方上,可眼角的余光却控制不住地想往床上飘,耳朵也在捕捉着那处的响动。
衣料声簌簌作响,他回想着方才怀中那仿佛纸片一般轻薄的人,心头不由一痛。
他也曾嫉妒过公子与王建的关系亲近,但他却从未想过,那位公子的挚友竟会这般陨落。
而对方的死又会给公子造成这样大的影响。
辛夷用手帕将叶池嘴角的血擦净,看着叶池越发没有血色的脸,恨不得落下泪来。
作为叶池的贴身侍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公子从小到大唯一可称得上挚友的便是王少爷。
忽然得到挚友冤死的消息,公子怎能不怒?
如果说方才的叶池是岩浆爆发的火山,那么如今的他就像是正在休眠期的活火山,他的身体内蓬勃的怒意依然翻涌着,但他将它们统统隐藏在了最深处,唯有表面上一片冷然。
然而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眼眸亮极了,像是白水银里养着的两丸黑水银。
那里闪烁着让人胆怯的寒光。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辛夷这才从床边退了下来。
方才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竟被公子的气势所摄,连气都不敢喘,如今心脏还紧张地扑通扑通乱跳。
她听叶池吩咐,“都下去吧。”
她不敢多嘴,只默默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其他侍女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
郑御医在写完药方后,早就到了外面去。
靳砀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叶池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心头有一团火在烧,他想起了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历的事情。
他从未想过与人为恶,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好好活下去罢了。
偏偏有人不想他好过。
以往的他手中没有势力,只能不断避开那些会伤害到他人或物,可是没想到,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呆了四年,竟连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想起前些天他刚刚收到王建的来信,对方兴高采烈地道收到了一副前朝书圣的真迹,要送给他做生辰礼物。
那时,他还在回信中嘲笑着对方身为王家嫡子,父母皆是书法大家,自己却写了一手烂字。
如今想来,竟是诀别。
若无王建这些年来对他的帮助,他绝达不到如今的地步,可是这位光风霁月、胸有丘壑的友人,却因那样一个可笑的罪名死去了。
韩璋——他在齿间狠狠地撕咬着这个名字,就像撕咬的是那个昏庸无道的君王。
他总想着独善其身,可现实却给了他残酷的一掌。
不知过了多久,辛夷悄悄地将药端了进来,他在侍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倚着背后柔软的靠垫,将那碗散发着苦涩味道的黑乎乎的药一饮而尽,却没有动一旁放着的蜜饯和冰糖。
他的容色有些憔悴,但语气却一如往常般沉稳从容,“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不过是一时气急,修养两天便无事了。后日一早,就让主簿等人过来开会,总要把如何处理流民一事弄个章程出来。还有,七天后的生辰宴就不办了,只说我身体不适……”
辛夷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道:“可是,这是您二十整寿……”
叶池左手成拳,抵着唇轻咳了几声,“才二十岁,称什么寿?难道我活不到下一个整岁吗?”
这话说得有些狠,辛夷顿时脸色大变,忙跪倒在地,“奴婢不敢,是奴婢失言了。”
跟随辛夷进来的人,一看这位深受重用的贴身侍女都跪下了,连忙跟随着一起跪下,一时间屋子里乌压压跪倒了一片。
叶池的眼神却依然是冷的。他从未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对活下去有着无比的渴求。
别说十年,就算是二十年、三十年,拖此残躯,他要亲眼看着韩璋身死,才能不留遗憾地闭上眼睛。
还有宋峦、宋后……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又咳了几声,看向辛夷,叹道:“起来吧。”他垂下眼,“如今雍、并两州战火未平,本来也不是什么大摆筵席的好时机。”
他话锋一转,又道,“把江蓠找来,我要知道这段日子以来京城的所有消息。”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把刀应该还好?
第78章
江蓠早就等着叶池的这句话了。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后来见叶池竟因那纸条上的消息而吐血昏迷,她怎能不去看看内容?
看完之后, 就连她也不由得在心中“啐”上几口昏君佞臣。
太子对公子的觊|觎别人不清楚, 但却瞒不过她与辛夷这两个一直贴身伺候公子,且心思玲珑的侍女。何况,前几年送来的那只金丝雀还在府里养着呢,她们早就对此心中有数。
本来就因此事对太子不满, 自太子登基后更是为此而提心吊胆了许多天。如今再有这么一件事,新皇在江蓠这里的人品值呈直线下降,已经跌为负数。她甚至在心里大逆不道地想着, 汝阳王赶紧造反才好呢, 或者随便哪个王爷造反也好, 只要能把这个昏君赶下台, 她就去城外的六合寺给菩萨烧香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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