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公子体弱,也曾亲手照顾过生病的公子,然而在他的心中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随口一句话便将他从地狱带进天堂的主人。


    叶池却没注意到靳砀垂眼避开与他对视的举动,而是兴致勃勃地道:“若想在上元节上获得独一无二的花灯可不是只用钱就能买到的,也不知道苍碣你能猜对几个灯谜。”


    要说猜谜,他可是一把好手,而靳砀才刚刚习字一年,总不能比他还强。


    到了上元节,一早,叶府厨子便做了元宵当早点。制元宵的材料无论是精细的糯米粉还是芝麻、糖都是贵物,不是普通人家能吃得起的,不过因为叶池胃不好,太医不让他多吃这等不好克化的东西,于是只应景地吃了两个就放在了一边。


    毕竟还是在年节里,他索性让厨房多做些元宵,让一府的人都能吃上。


    周朝有宵禁,一年之中唯有上元节例外,届时几乎所有的街道上都是人,无论是买卖花灯的摊位还是各类小吃,早早占据了街道两旁。


    而越是热闹的时候,发生意外的几率就越大,所以这一天的府衙捕快士卒会十分忙碌,他们需要分布在各个地方,及时处理街上可能遇到的任何情况,如防止小偷、人贩等。水龙司也严阵以待,街角处的太平缸中全都注满了水,在上元节这种满城人都手持花灯的情况下,可是很容易走水的。


    叶池这张脸太过醒目,但他要是带上幕篱遮面只会更加明显,所以他只好等到黄昏以后,天色晚了,旁人应该注意不到他,这才带着靳砀溜出府去。


    像他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两个人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游玩,身旁还跟着几十个打扮成普通百姓模样的护卫跟随着。他若在街上看上了什么东西,问都不用问,直接有人帮忙买下。


    这样一来,叶池反而没了逛街的兴致。很多东西他本来只是觉得感兴趣想随便看看,可没想着要买到手里。难道这帮人就没发觉他是个男子,用不了那些带着花啊蝶啊的发钗吗?


    他对古代这些街上的小吃钦慕已久,然而肚子实在不争气,没办法全都吃下,到后来只能忍着口水,看靳砀从街头吃到街尾,身姿还依然挺拔,连点小肚子都没鼓起来。


    他不由得上手摸了摸,感叹道:“你这饭都是吃哪去了?”


    靳砀被他摸得肚皮发痒,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叶池这才察觉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孟浪了,他轻咳一声,抽回手,只当没发生过这件事,一甩袖子,指着不远处的花灯摊子,“我们去那看看。”


    花灯摊子很大,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卖普通花灯的,面积很大,另一部分只有前者的三分之一,但是这里的花灯却比另一边更精致,卖得也更贵。


    其中有一些独一无二的花灯,更是高高地挂在显眼的地方,每盏灯的下方都垂下了一块红绸,上面写着灯谜。


    这里的人很少,只有零星的几个。叶池一眼就看好了一盏宫楼形状的灯,做工很好,上面竟还做出了飞檐左兽,他取下上面的灯谜,拿起放在一旁的笔在上面写上答案,然后递给一旁坐着收钱的人。


    对方验证无误,于是将那个花灯摘下递到他的手里。


    叶池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对身边的靳砀道:“你也猜一个去。”


    他扫过那些灯谜,指着一个青鸾样的花灯道:“就那个吧,谜题不难。”


    靳砀取下红绸,见上面只简单写了四个字“四时如意”。


    他看了叶池一眼,心道若花灯有灵,他只愿公子真能如谜题所言,四时如意。思忖片刻,他拿起一旁的笔,写下了“情”这一字。


    果然也对了,靳砀手里于是多了一盏青鸾花灯。


    他们离开得还算早,等着挤出来以后,再去看那摊子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热闹围了起来,连卖家都看不到了。


    两人沿着街边走,也不去和旁人挤,甚至特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叶池就像是旁观者一样,看着面前这热闹的盛况,一时间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时空错乱感。


    正发着呆,一声烟火声让他回了神,还未来得及抬头,便能从余光中察觉天色忽然在一瞬间亮如白昼。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绽放的火树银花,一时无言。


    现代早已在市区禁放烟花爆竹,这样的美景他已经许久未见过了。


    或红或绿的烟花在天空中绽开,随后化成点点金光坠落,短暂而美丽。


    他勾起唇角,注视着这相隔几千年的美景,轻声道,“真美。”


    身边的人只看了烟花一眼,便将目光重新放到了他的身上。靳砀看着叶池的侧脸,对方的面容在黑夜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然而他能想象到,对方定然正笑得极美,他低声附和着,“是啊。”


    第53章


    上元节一过, 这个年就算是过完了,大家再在家休整五天,整理下情绪, 正月廿一便要正式回去上班。


    靳砀没着急离开, 如今是冬天,普通人都在家猫冬呢,他们并不例外。这样的天气就算能出门,对他们的行动也会有一定影响。


    此时的保暖措施还没有后世那般完善, 如叶池这等贵族都是身裹皮毛,平时很少出门,就算出去, 也是手捧怀炉, 车中会放置火炉取暖。


    卧室里更是如此, 贵族烧的是没有一丝烟尘的银丝炭, 这样上好的炭日夜不熄, 将整个屋里烘得仿佛春日, 和外面的寒冬料峭像是两个季节。


    即便如此, 叶池的身上依然穿着好几层, 厚外袍的衣领、袖口处都被缝上了毛茸茸的白兔毛,衬得他反而比平时要小一些, 但容色却越发摄人。


    怀里时常抱着个小巧精致的鎏金手炉,反倒让他有了一丝好气色, 雪白的脸上透出些微的红来, 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原本早已对其容貌免疫的人, 在经过一次休假后, 再回来发现自家上司容貌更盛, 严重影响了他们的工作效率!


    好在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见到叶池, 叶池也几乎不会和他们一起工作。


    原本大家都在处理着这段时间堆积的文件,一边加强自己对美色的抵抗力,然而当看到叶池新提出来的要重建郡学的计划时,大家还是激动了起来。


    虽说早已从叶七的口中听说了此事,但是听到传言和真正亲眼看到总归还是有所不同。


    作为叶池的主簿,单淳第一个过来询问关于重建郡学的一应事务。


    叶池看起来十分无害,先饮了一口茶,然后才随意道:“重建郡学毕竟不是小事,我们先召开全体会议吧。”


    单淳在叶池手下工作以后发现,这位新上司虽然不喜欢举办宴会,但却特别喜欢开会议。每次开会都要设定时间,其中包括每人发言的时长都有限制,然后在轮番发言后,还需要旁人提出不同的建议,最后总结出最可行的方案。


    叶池并不是个独裁者,很多时候他更乐于听取其他人的想法。


    刚开始时他们都觉得这种方式很别扭,然而真正开始尝试后他们就发现,这是个极好的讨论方法。


    因为规定了每个人的发言时间,所以在固定时长内必须做到言简意赅,像平时写文章那样骈四俪六是绝对来不及的,估计没等着把前面的比兴句说完,就轮到了下一个人。这样的谈话方式虽说与他们自小接受的清谈教育不相同,但是他们不得不承认,办事效率非常高。


    而且这种会议还有个好处是,原本他们分管着不同的领域,然而通过这样的方式,他们竟然能从侧面参与进管理湖阳郡的事务。


    尽管很多时候,他们提出的想法未必会被接受,但是至少让他们有了这样的机会。


    同时,在这种情况下,郡守府中的所有人都或主动或被动地产生了竞争关系,然而这种关系却是良性的,他们在竞争中寻找合作者,也在竞争中了解其他对手,不断进步。


    想要重建郡学,学舍、生源等都是小事情,最重要问题在于,从哪里去寻找名师。


    湖阳郡中能拿得出手的世家没几个,还大都是快要落魄的家族,叶、单、冯三家中,官职最高的就是叶池了。


    但是身为郡守,叶池可以当个挂名山长,却不能当常驻夫子。府衙的这些人也同样,叶池从最开始就想好了要让他们轮换着去郡学中为学生讲课,不过他们只能算是特邀人员,偶尔去上几次还好,总不会一直待在那里。


    叶池想了想,还是给京城的亲友写了信。湖阳郡毕竟是个小地方,可是京城人才济济,总会有一些虽有才华但郁郁不得志的人。既然卯足了尖也没能做上官,不妨换个思路,先来湖阳郡的郡学当夫子,给自己镀层金,说不得由于教出了好学生,一朝也能成为人尽皆知的名士。


    他信中当然不会说的这么直白,只道他想重建湖阳郡学,将郡中有才华的年轻学子收拢起来,然而此地文风不兴,希望能推荐他几个合适的人选来当夫子。


    和叶池有旧的人大都是同出身国子学的同窗,这些人出身名门,本身才华又不差,很多早就有了一官半职,想来今后才朝堂上的路也会走得极为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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