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所属县城的县令到后来一看手下的人打不过清风寨,这几个村子又是经年的贫困村,根本刮不出多少油水,于是只能作罢。


    裴炎给村子送过不少东西,等他走后,凭清风寨的名头还能用上一段时间。


    靳砀却在这时道:“既然清风寨上的人大都出自村里,凭他们的实力保护村子岂不易如反掌?”


    他指了指先前去打探过消息的两个村子,“他们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专门派人前去收集情报都打听不出来。你既然曾教过寨子里人几个简单的招式,不妨让他们将招式再教给村里人,到时人人都有自保之力,你也能放心许多。”


    这种方法并不难想到,然而偏偏裴炎从未往这个方向去想。他一直把自己放在了保护者的位置,反而忘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


    而这也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统治阶级为了确保自己的权力,他们需要让老百姓们平和无害,没有武力也没有智慧,只当个勤勤恳恳被压榨的老黄牛是最好的。


    他们会尽量避免增加百姓的能力。


    哪怕裴炎看起来爱惜民力,然而他毕竟还是出身世家,从小到大的教育已经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烙印,让他在面对百姓时,总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尽管他自己可能没有发现。


    靳砀却听叶池讲过许多故事,他还记得公子曾无意中跟他提起过,有一个方寸小国,他们的国土面积并不大,但却让人无法小觑,只因他们一直保持着全民皆兵的习惯。每家每户都有专门放置武器和服装的地方,全国的健康男子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进行军事训练。


    他刚听到的时候只觉得十分震惊,以为是公子编出来逗他的。这年头制造武器和盔甲的铜铁十分贵重,整个周朝唯一能做到装备齐整的军队是皇家金吾卫,至于地方军就像是一盘散沙。


    或许靠近羌、羯、鲜卑如并州、雍州、幽州等地的边防军还能保持一定的战斗力,其他地区的军队几乎都是王府或当地世家的私军。而这些私兵也不是每天都要训练的,他们平时是普通百姓,只有在农忙后才会被征召过来随便训练一下。


    别看靳砀如今手下只有一百来人,但若真的和那等临时征召来的军队对上,以一当十绝不是虚话。


    叶池不知道,他正以潜移默化的方式一点点影响着靳砀这个原著中注定的暴君,然而未来会因此产生何种变化却是如今的他们都无法预料的。


    *


    虽说达成了目的,但是来一趟清风寨,除了将其寨主裴炎拐跑,再就是磨练了一番手底下的兵,其他什么都没捞着。


    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去,连一点礼物都不拿,靳砀觉得有些没脸。


    于是回去他特地挑了另一条路,路上正好经过一队名声不太好的匪徒。那些人把靳砀一行人当成了普通的商队,心中虽诧异着春节刚过怎么就有商队经过,这是刚回来还是正要出门,但是这个问题只在脑海里浮现过一瞬,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只能看到那由骡子拉着的好几辆大车,看路上的车辙,只怕上面的好东西挺多啊,没看那留下的车轮印很深么?


    靳砀看着这帮人连衣服上还带着干涸的血渍,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恶意的笑,一看就不知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带人将他们全都砍翻在地。随后将这些匪徒劫掠的财物放到车上,直接拉回湖阳郡。


    裴炎这还是第一次看他们怎么对待这种毫无人性的亡命之徒,只见这些人在砍人时眼也不眨,哪怕面前血肉横飞也不抖一下,只当是砍瓜切菜一般把敌人杀死。


    若是一个人有这样沉着冷静的心态还算正常,然而一整队这样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了。


    就连他这样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在看到这一幕时也不由得搓了搓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


    待看到他们搬运财物,更是“啧”了一声,“黑吃黑啊,这倒是个致富的好办法。”


    靳砀先前在和裴炎的对打中,手上受了伤,因为伤口又深又长,现在还没好。方才带领着一番活动,伤口又裂开了,从白色的绷带上洇出了血红。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布条,终于皱了皱眉。


    裴炎像是看稀罕事似的,偏过头道:“你就连最开始受伤的时候也没皱一下眉头,现在不过是伤口裂开,怎么感觉到疼了?你这人够迟钝的啊。”


    汪明朝他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别乱说。”


    他手脚麻利又心思细腻,石岩和李大牛带人吭哧吭哧搬东西,他却早就趁着身形灵活跑到了靳砀这边,拿出准备好的绷带和金疮药,给靳砀重新上药包扎,“头儿这是在烦恼该怎么去见公子吧。”


    他是最开始跟着靳砀的人,如今也混成了什长,等着靳砀手上的人再多一些,早晚会提拔他当队正,所以平时在和靳砀说话的时候,他就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熟稔。


    明明在处理着靳砀深可入骨的伤口,他的语气中却带上了几丝幸灾乐祸。


    上完药后缠上绷带,最后在靳砀的手上绑了个蝴蝶结,汪明半是担忧半是揶揄地道:“头儿你自求多福。”


    第51章


    紧赶慢赶之下, 靳砀一行人总算在正月十五之前回到了湖阳。


    早在腊月时,湖阳郡的世家豪门们就开始陆陆续续地为叶池这位新郡守送上炭敬节礼,其他依附于叶家的中小世家们的年礼也随之而来, 另有叶家本家下面的各个作坊商户农庄等也接连将这一年的收成收益送了上来, 可以说在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内,叶池称得上是数钱数到手抽筋。


    是以靳砀带回来的财物虽然看上去也很多,但和这些人相比还真算不上什么。


    不过哪怕心里这样想着,郡守府门口迎接的小厮却不能表现出来,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将靳砀迎进了府里。之所以是这种态度,无非是因府中人都清楚, 公子对靳砀这个异族少年十分重视。


    靳砀依然和以往一样, 先是将自己手下的人安排到叶氏坞堡, 回到郡守府先沐浴更衣, 确保洗净一身风尘后, 身上水汽未干就前去面见叶池。


    周朝明文规定朝中官员逢十休沐, 也就是上九休一。好在叶池没有留在京城, 而是被派到了地方, 在湖阳这里,作为郡守的他是最高领导人, 所以他可以不用像朝廷官员那样天不亮就起来乘车前往皇宫参加朝会,哪怕迟到早退也无人置喙。


    除了上巳、清明、重阳等节日, 正月里应该是一年中时间最长的节假日了, 官员可以休息整整二十天, 直到正月廿一再正式上班。


    叶池的身体不太好, 因此很少会整天待在前面处理政事, 一般都会只上半天班。这样一来, 他手下的人需要负责的事情就变多了。


    偏偏能被叶池放在身边的人不但有才华,同样也有着一定野心,他们不怕叶池放权,反而对能参与湖阳郡大事感到十分满足,几乎每个人都是加班狂魔,有的时候甚至会直接睡在郡守府,连家门都不回。


    有这么一群拼命的手下,叶池的压力也很大。于是趁着这次过年,把人全都撵回家去,郡守府正好恢复了原本的清静。


    叶管家本想让叶池回叶家过年,只是叶池已经习惯了郡守府,懒得搬来搬去,于是只在除夕当天在叶家祭灶祭祖,临入夜前又回了郡守府。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叶家里的辈分却高,大年初一便有族老领着一干小辈前来拜年,人数太多,叶池也没办法一个个看过去,便只大致扫了一眼,早有下人将红包送上。里面是巴掌大的金箔,上面还刻着吉祥的图案,别看小小一张,但却价值不菲。另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个红色打底金线绣纹的小荷包,里面是用金银打成的各种小玩意。


    就连叶七看到这样大的手笔,瞳孔也不由得一缩,继而苦笑着对叶池道:“家主对这些小崽子太过宠爱了。”


    叶池却毫不在意地道:“后辈才是叶家立足的根本。我听说他们如今是在族学里学习?”


    族学,又称为家塾,是以宗族的名义聘请老师设立书院,为族里的后辈提供教学的一种教育机构,一应财物都出自宗族的祭田。


    在这个时代,能读书识字的人家中都不差钱,他们追求的是能被世家引荐,在朝堂上发光发热,又或是有名士虽满腹才华,却不屑功名利禄,寄情山水,更不可能来这族学中教书了。因此族学中的老师大都是本族人,因在仕途上无望,而年纪越发老迈,于是死了出仕的心,退而求其次,想着能教出一个今后成功定品入朝堂的学生也不错。


    只是这些族人虽也能识文断字,但的确没什么才华。也是,若他们能做出锦绣文章,凭叶这个姓氏,岂不是早就有了官做?


    叶氏这个名门世族,其实早就呈现出了颓势,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加上有了叶乾为其续命,后又来了一个叶池,这才让它依旧位列上品之家。而事实上,若是后辈中无人能接下叶池的担子,叶氏的倾覆不过是早晚的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