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些人的眼光又是惋惜又是怜悯,她就很少出去了,但一直这样吃着住着别人的总让她心里不得劲。为此,她求来送东西的侍女帮她带些布和绣线,她在家的时候刺绣不错,抽时间做些刺绣出来,也能卖上一些钱。
只是和她住在一起的其他人没什么别的想法,反而觉得这样每天有人把日常用品送过来的生活不错。
这日依然是芳草带着人过来送东西。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气度不俗,尽管和这些人见过许多面,不过她们仍不敢主动上前和她说话。
这次她让人放下东西后,却没直接离开,而是道:“我家公子怜惜郡中孤儿无依无靠,于是在城北建了一座慈幼局收养他们。你们若是无处可去,不妨前去照料这些孩子,只当是官府雇佣你们,每月有月钱和补贴。”
这些女子面面相觑,最开始被救下来以后,她们自觉失了清白无处可去,于是见秦月娘求靳砀带她离开,于是就跟着一起跪了下来。
后来听及秦月娘说到女户,她们懵懵懂懂,自觉无依无靠,心中也认同了对方所言。然而这段时间,她们在院子里吃好住好,整日只收拾自己的小屋子,或者打扫下院落,别的万事不用管,只以为今后的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她们也曾出门见过坞堡中的其他人,只是这里的女子大多数都被当初的经历吓破了胆子,不敢与陌生人说话,少有的几个胆子大的,在和当地人说过话后,亦觉得女户太过艰难。
她们听着坞堡里的人不掩羡慕地说“看叶府出来的丫鬟,那气度和相貌,不比普通人家的小姐差。那还只是二三等丫鬟呢,据说府君身边的一等丫鬟更是不得了。”想着芳草带人给她们送东西时的气派,有几人心中不由产生了些许妄念,若是能进郡守府,也是不错的后路。
谁料她们还没从美梦中醒过来,就听芳草这么一说,顿时有些人大惊失色,不禁凑上前问道:“芳草姐姐,今后我们不能住这院子了吗?”
芳草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这是叶家坞堡,里面住着的除了叶氏族人外,就是叶家的家生子、部曲等。先前是看你们无处可去,公子心善,这才让你们暂住此处。”
一人轻咬嘴唇,怯怯地低声道:“我们是被府君手下的部曲救下来的,若不是府君大人,我们也不能逃出生天。我们身无长物,为了报答府君,就是为奴为婢也在所不辞。”
芳草看了她一眼,“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初你们的命是靳小哥带人救下来的,你该报答的人也是他们。何况,我家公子救人又不是为了求回报,什么为奴为婢,传出去怕不是往公子脸上抹黑,说我家主人挟恩图报呢。”
芳草看上去温顺,但嘴上却半点不饶人,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毫不给对方留面子,只见对方面色一白,垂下头再不敢说话了。
芳草却在心里冷笑,这就想攀上公子了?为奴为婢说的好听,不就是想进府里。当他们叶府是好进的?
她当初在来到前院后,曾听了不少有关公子的传言,加上后来也见过因一点小事就被拖出去或是杖毙或是发卖的下人,只觉得公子是个心如蛇蝎的人物。
哪怕后来见了对方,看到对方那如同仙子般的姿容,她差点怔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可一想起照顾过自己的小香姐只因在屋中打扫时不小心弄出了声音,于是被押在院子里打得半死不活,小香姐身下流出来的血,是她永远的梦魇,她就无法原谅这个人。
她和公子的相处时间并不多,平常江蓠和辛夷作为贴身侍女会把公子身边的事处理得明明白白。但是偶尔的几次,却让她发现,自己原本对公子的印象好像是错的。
先前公子想喝云顶雪芽,结果泡茶的丫鬟不小心拿成了云雾茶,公子若无其事地喝了下去。还是后来辛夷发现了,将对方训斥了一顿。
还有一次用完晚膳后,下人去收拾桌子的时候将筷子碰到了地上,菜汁溅到了公子的袍角。那人立时跪下认错,公子也只是皱皱眉,摆手让人下去,自己又重新换了件衣裳。
若是公子真的那般严苛残暴,做错事的人只怕早就被拉出去打死了,哪里还能将他们继续留在前院?
而且自从来了湖阳后,公子隔三差五便会找理由赏菜。她们这些伺候人的下人,整日以主人的意愿为先,一日三餐没什么规律,一般都是随便抽个空闲时间赶忙去吃上几口,然后就要重新回来等着主人吩咐。外面看着光鲜,但却并没那么好,很多人都因此得了胃病。
然而公子赏菜,这是公子给的脸面,为了表示重视,肯定不能让她们只吃几口就撤下去。于是每次赏菜她们都能安定吃顿好的。
就这样一点点的,芳草原先的想法被改变了。她觉得或许自己先前对公子有误会,公子才不是那等表里不一的人呢,他们公子就是人美心善!
能够年纪轻轻,在前院那么多侍女中杀出重围,混成二等丫鬟,芳草绝不像表面那般温软。
说完带刺的话,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其他人,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是冷的,“姑娘们若是不愿去慈幼局,自立女户倒也是个法子,或者去城里的绸缎庄刺绣坊作活,怎么都能养活自己不是?”
第40章
这番话说得有些重了, 其他人都不敢开口,只觉得脸上发烧。芳草就差明着指她们鼻子骂她们吃白饭了。
而事实也是如此,她们在这里吃郡守的住郡守的用郡守的, 结果一听到要离开这里, 第一时间不是想着该怎么生活,而是想着要怎么留下来。
还是秦月娘先站出来道:“多谢府君这段时间的帮助,不过我们有手有脚,今后总能有办法养活自己。”
芳草对这位性格坚韧话不多的女子倒是有些好感, 闻言反而神色和缓了一些,她温声道:“你们自来了湖阳后便一直住在坞堡里,对郡城并不熟悉。慈幼局在城北, 那里是老城区, 人口简单, 正好适合你们重新生活, 也能让你们和人多接触接触。距离那里两条街外就是坊市, 若有空闲时间还可去那里逛逛。而且慈幼局本就是公子想着郡内的孤儿弃婴们, 这才设立的, 今后若是效果好, 还要在各县推广开来呢。不但能让这些孩子们好好长大,也能雇佣些贫家妇人来赚钱贴补家用。”
秦月娘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她虽然自尊心强,但却不是听不进去他人说的好话。知晓芳草说的对, 这慈幼局的确是最适合她们的地方, 于是答应下来, 还道:“我们不认识去城里的路, 两日后还要麻烦芳草姑娘送我们过去。”
芳草这才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 “你放心吧。”
她带着人离开了, 大门一关,院子里的女子终于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脾气急的直接道:“大姐你怎么能答应下来呢?那慈幼局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到时候还要去照顾小孩子,哪有这里过得舒心?”她们这十几人按照年纪排了序齿,秦月娘是老大。
也有人抱怨道:“这是把我们当累赘了,不愿意白养着,所以才想把我们推出去呢。既然如此,当初何必要救?”
还有人冷笑:“真是又要好名声,又不愿多花钱,这个府君打得一手好算盘。”
更有人吚吚呜呜地哭了起来,只会翻来覆去地问秦月娘,“怎么办啊大姐?”
秦月娘只觉得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一声声却全都是对未来的迷茫,和对府君的敌视,反而没有听到一句感谢的话。看着她们这番模样,她不由紧紧皱起眉,“行了!”她的声音响亮,这一声直接让院里七嘴八舌的人全停了下来。
原本哭着的也都憋了回去,哭得最狠的那个硬生生被吓得打了个嗝。
秦月娘扫视一圈,目光凌厉,有些人根本不敢和她对视,纷纷低下头去。她勉强压住心中的愤怒和失望,道:“先前我们跟随靳小哥回来的时候,路上不就说过要自立为女户吗?如今在城里有了一份工作,能赚到钱,反而比原来的打算更好,你们一个个都哭什么?”
还是性子急的那人道:“说是这么说,但我们……”
“我们怎么了?”她看对方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不怒反笑,“我们是被从山寨里救出来的,所以我们这辈子就只能依附着别人活了?”
“可是外面的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永远不会消失。若是我们一直留在这个院子里,流言只会更多。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去靠自己赚钱,有什么好被说的?”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当初靳小哥救了我们,不是为了把我们从一个屋子关到另一个屋子的!你们难道还要被一直关起来,不肯走出来吗?”
秦月娘在被掳上山之前,是家里的独生女,因为家境好,也识得过一些字。然而这里的其他女子大都只是出身普通人家,别说识字念书,很多观念都是极为老旧的。
原本寨子里的女子并没有这么少,除了病死的被折磨死的,还有一些是受不住那样的生活而自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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