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相信郑御医的品格,只是一旦太子耍阴招,用对方的家眷相威胁的话,叶池不认为对方会为了保护他而牺牲自己的家人。无分对错,只是人性本能。


    这次出行比前几次的队伍更为壮大。


    叶池看着那足有几十平米的车厢甚至产生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里路上的一切东西都由叶管家一手包办,叶池并未费心,对于这种情况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叶管家一向把叶池放在第一位,而且赴任从京畿到湖阳郡,路上要穿过司州、兖州两个州,弘农、河南、陈留、淮阴四个郡,足有数百里,哪怕是走在官道上,也不能保证每个晚上都有可以住宿的地方。


    为此,当然要准备好一个可以作为卧室来用的大车厢。


    除此之外,光是装家具的马车就有十几辆,再加上装衣服的、日用品的、药材的、笔墨书籍的……另有粗使下人乘坐的车辆,足有近百。


    车队的周围还有叶府原本的护院和成为陈留侯后派来的亲卫,浩浩荡荡足有几千人。


    就这样,叶管家还担忧于带着的东西和人太少,生怕去了湖阳郡让叶池在生活上受委屈。


    成为陈留侯后,允许有家将和亲卫,不过数量并不多,只有几百人。实际上一些有实力的世家家中受过训练的护院和侍从战斗力并不弱,可以算得上是私兵了,类似的人叶府也有。这应该算是上层世家中的潜规则,就连皇帝也懒得追究。


    这些亲卫大都没有深厚的背景,在京中不受重用或是因为各种原因受到排挤,因此才会派到叶池这里跟随他去湖阳郡,相当于另类的放逐。


    对于这些亲卫叶池不太上心,毕竟里面说不定会有多少探子,不过那位家将他倒是见了几面。名为蒋涵,寒门出身,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肤色偏黑,以周朝人的审美绝对算不上好看,但看上去性格很稳重,还能约束住手下。于是这次出行叶池就把护卫工作安排给了对方。


    一切都准备妥当,路上一人独处时他才想起来,先前一直忙着自己的事,竟把叶苍忘在了脑后,于是派人将少年找了过来。


    再一次见到叶苍,叶池发现这个少年又长高了一些,总算有了些挺拔的样子,脸上轮廓也更显硬朗,只是依然沉默如昨。叶池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样刚好,他不太喜欢高调轻浮的人,更欣赏沉稳淡定的性格。


    如今的少年不再想前几次见面那么紧张了,对于他的问话能做到言之有物,叶池欣慰地点点头,拿出了一本自己颇喜欢的字帖。原本是想着能在这车上教叶苍习字打发时间,结果等着上了路他才发现他想得太天真了。


    这里可不是京城中宽敞平坦的大街。如今没有水泥柏油,哪怕是专门给达官贵人走的官道也都是土路,车马走过,尘土飞扬。


    加上中原地区二十年内换了三个朝代,百姓因战争流离失所,直到如今也没能恢复过来。偏偏周朝自上而下奢侈成风,皇帝好大喜功,为了扩建宫殿而强征徭役,至于与百姓生活相关的其他设施反而被放到了一边。


    这官道上不知多久没人维护,坑坑洼洼,间或有硬石土块等物挡在路中,即便牛车里为了舒适已经垫了好几层褥子和毛毯,依然没起到多少减震的作用。


    在现代的时候叶池不晕车不晕船不晕机,来到这里,没坐上一个时辰发现自己原来晕牛车。


    车上摆放着令人齿颊生津的蜜饯,然而叶池是一口都吃不进去,脑袋在这样的晃荡中迷迷糊糊,胃里也不舒服,昏昏欲呕。


    不知是因为在车上太折腾,还是叶池的身体太差,半路上他竟然又病倒了。


    这下子叶池反到觉得比先前舒服,至少因为病情他一路昏昏沉沉,好歹不像最开始那么难受了。


    但是叶管家等人却十分担忧。


    车队里当然不会少带了药物,不但有各类药材,还有一些疗效好的中成药和处方药。郑御医上前给叶池诊过脉以后,认为是因路上太过劳累,叶池的身体才会承受不住。


    于是叶管家下令让大家加速赶路,尽快进入兖州境内。


    兖州边界与司州相接的地方是陈留郡,此处是叶池的封地,上有侯府。虽说这侯府自从盖了以后就没人住,但至少能让叶池停下休整一番,待身体大好再前往湖阳郡上任。


    皇帝偏爱这个外甥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稍微宽限些赴任时日没人会不长眼地站出来指责。


    这日叶池依然在牛车中昏迷着,江蓠刚把熬好的药拿过来,看着公子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惶恐。


    对于他们这些伺候公子时间长的人来说,看公子病弱的样子好像已经习惯了,反而是前些日子公子精神奕奕的模样更少见。


    然而即便如此,在看到公子因病痛而皱起眉的时候,他们依然会感同身受地难过起来。


    无论公子对下有多么严苛,至少对他们来说,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伺候公子。


    先前被公子叫过来的叶苍也待在牛车里。原本公子是想教他继续习字,结果在车上没待两天病情就气势汹汹地发作了。


    辛夷还不至于和小孩子置气,既然公子没让他离开,这车上又不多这么个人,索性就让他留了下来,正好还能跑跑腿。


    叶苍这还是第一次见公子倒下,他虽然在府中听多了公子病弱的传言,但是每次见到公子都是好模好样的,他以为京中的贵人都是这般皮肤白如冰雪,如今才知道原来那是因病而生的苍白。


    辛夷和江蓠两人对公子十分重视,一应事务从不假他人之手,于是他只能跪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注视着公子。


    看他泛白的唇色,看他微蹙的眉头,和如蝶翼般浓密的眼睫。


    他想起了当初他的父亲也是这样躺在了草垫上,然后再也没有起来。


    他很怕公子会想父亲一样,但是这种感觉却和当初又有着不同。他感到他的心满涨涨的,仿佛有什么要溢出来,然而同时却又酸又涩,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心里纠结着,身下马车却忽然一停。端着药正准备喂给公子的辛夷手上一抖,洒出去了小半,她横眉冷竖,一旁的江蓠也皱起了眉,准备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还未等掀开车帘,就听外面有人惶恐惊叫道:“有贼寇!”


    第15章


    江蓠和辛夷顿时大惊,两人面面相觑,都看清了对方眼底的惊慌。


    还是江蓠先镇定下来,“你先为公子喂药,我出去看看。”


    辛夷犹豫了一瞬,还是点点头,不过仍提醒了自己的同僚一句,“注意安全。”


    江蓠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冲动的。”


    辛夷心中忐忑,虽曾听闻各州边境不安分,但是一开始他们其实都没太当回事。


    由于前些年战乱频繁,大量百姓流离失所,后来齐朝建立,为了稳定人心并没有强制将这些流民迁回原户籍,而是采用了休养生息的方针,允许他们在当地安稳度日。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韩婴上台后又开始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横征暴敛,百姓们为了躲避徭役,减轻税赋,纷纷拜入世家豪强门下,成为了隐户。


    隐户越多,原本分摊到人们头上的税负徭役就越来越重,这些剩下的百姓有不愿卖身为奴而勉强支撑的,也有心一狠直接落草为寇的,而后者便会经常出现在各处路上劫掠商队。


    不过也因为他们原本只是普通百姓,所以手里没什么专门的武器,就算是打劫也只会去找小商队,可没那个胆子敢朝世家下手。


    所以辛夷在一开始是十分怀疑的,真有人不怕死地犯到他们头上?然而紧接着就觉出了不对。若只是一小撮流寇,都不用亲卫出手,单是府中的护院就能解决,若不是极为紧急的情况,不可能有人在外面用那般惊慌的语气大吵大嚷。


    她心中想了半天,手上的药碗却端得稳稳的,除了先前因牛车忽然停住而晃动,后面没出一丝岔子。


    以往都是江蓠和她两个人照顾公子,如今江蓠去了外面,她一个人不好动作,于是把叶苍招了过来。


    她把手中的药碗交到叶苍的手上,然后将叶池轻轻扶起。别看她是个弱女子,但手上的力气却不小。不知是因为她的搀扶,还是因为外面的吵嚷,叶池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醒来的他头脑仍有些不清醒,眼眸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如今正靠在辛夷一个女孩子的身上,于是指了指一旁的靠垫。


    辛夷连忙捞过,放在了他的身后,扶他倚在了上面。


    “外面发生了何事?”叶池摆摆手,没用辛夷来喂他,自己接过药碗,将其一饮而尽,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问道。


    辛夷敛眉垂首,“不知,江蓠出去打探消息了。”


    话音刚落,江蓠掀开车帘,绕过不远处放着的插屏,重新跪坐在叶池的身旁,“遇上一伙贼人拦路,如今蒋涵大人正带人与他们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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