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对待少年自然不会多温柔,没一会儿就把他洗涮干净了,换上衣服送了回来。


    这里的衣服少年穿上有些大,袖子和裤腿挽了两圈,虽然还是不够整齐,但总算能看过眼了。辛夷也不愿让公子继续等下去,虽然还是觉得不妥,但总算点了下头,“先这样吧。”


    她一边在前边走,一边对少年提点着。倒不是在意这少年的死活,而是怕这少年不懂规矩,万一冲撞了公子,惹公子生气可怎么办?


    气大伤身,何况公子才从昏迷中醒过来,身体正虚弱着呢。


    她虽说看不惯江蓠总是袒护这些下人,时不时还为他们遮掩一二,但她又不是那等以折腾人为乐的人,教会新人需要遵守的规矩本就是她的职责。


    等她把前院的规矩说完,正好到了公子的屋前。


    虽说是公子身边的大丫鬟,但她并不恃宠而骄,依然遵守着正院的规矩,先是等在外面让人传话,然后她才带着身后的小尾巴走进去。


    叶池这次昏迷本就是他自己算计的结果,加上吃了郑御医的药,身体早已大好,不过底子太差,是以仍在床上歇着。


    江蓠从后院回来以后就来到屋里,向他汇报情况,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道那少年多谢公子的赏。


    叶池看她不多嘴,但心里也能想到,因早上的那件事,只怕他走之后少年应该不太好过。


    叶府的管事不会想到是他不愿踩着人凳上车,估计会认为是他嫌弃那个少年吧。


    可惜他赶着去参加宴会,忘记留下一言半语。


    正心中自责着,辛夷带人进了屋子。


    少年倒是识规矩,一进来就冲着他跪下磕了个头,反让叶池不太习惯,下意识想躲避,顿了一下才道,“起来吧。”


    那少年听话地站起身,没有叶池的吩咐,这屋里没人敢出声。在这样的安静中,叶池仔细地看着下方的人。


    穿的衣服有些大,但很新,想必是辛夷带人去换的,袖子中露出的手腕上瘦得骨头都突了出来。


    让他不喜的是对方手上青紫的痕迹,他命令道,“抬头。”


    少年听从吩咐,于是下一秒叶池就看到了对方的样子。头上有一块伤痕,如今已经结痂,不知是不小心撞的还是被打的,因为瘦,脸都脱了型,但是眼睛却很亮。


    只是看起来年纪尚小,叶池思忖着估计能有十岁?有种雇佣童工的罪恶感。下意识在说说话时就把语气放轻了,“有名字吗?”


    少年抿抿唇,没说话,江蓠在一旁低声道,“公子,府中奴隶都没有名字。”


    叶池默,他以为在这个时代当仆人已经很惨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奴隶的存在。


    “多大了?”


    那少年终于说了自进屋以后的第一句话,“十三。”


    叶池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竟然只比原身小三岁?但看起来太小了。原身从小身体不好,所以身量不算高,但少年看上去竟比他还要矮一个头。


    他实在不忍心放人回去继续被欺负,于是道,“你以后留在前院,就叫叶苍吧。”


    第6章


    此话一出,不只是屋里的其他人,就连江蓠和辛夷两位从来不出差错的贴身侍女也不禁倒吸一口气。


    先前辛夷还不太瞧得上这位奴隶出身的少年,然而如今她看过去的目光却不掩羡慕。


    能够被主家赐姓,这是件多么荣誉的事情啊!


    就算是叶府中,能得到此殊荣的下人也不到十人之数。


    叶池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但看这些人的脸上的表情也觉出不对,但是他仍是一副平时的模样,只是稍稍挑眉,从鼻间压出一声疑问,“嗯?”


    顿时屋中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齐齐把头低下,再不敢表现出丝毫情绪。


    叶池没有支使小孩子的习惯,在把叶苍留下以后,就让江蓠把人带下去了。


    虽然来这里的时间不久,但足够让他看清身边的几位得力助手的性情。辛夷外冷内热,表面看似不好相处,但实际上心性却十分单纯;江蓠却和她相反,表面和蔼可亲,但实则不易亲近。


    不过在为人处世上,的确是后者更妥帖。辛夷能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是换成别人就没那个耐心了,江蓠却不然,她的细致是刻进骨子里的,叶池希望能让她带带叶苍。


    正如他想的那样,在汝阳王的宴会上突发急症,的确让他过了一段<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假期。


    如今的选官被豪门世家把持,为了能拿到更多的话语权,很多世族会给自家子弟提前家馆取字行成人礼,尽早进入<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仕途。


    叶池的字却与他们不同,这是他的父亲在临死前留给他的。不过根据原主往来的信件,叶池发现皇帝有让他出仕的打算。


    这倒是很好理解,一来皇帝既然想要表现出对他的宠爱,总不能靠光送东西,给他这个外甥一个半大不小的官职就是个不错的主意;二来,他爹一生不事二朝,为此甚至被皇帝所杀,若是能把他这个叶乾的儿子收拢了,也算是全了皇帝的脸面。


    但是叶池既对这个暴戾的皇帝没好感,又不愿和朝中那些老狐狸打交道,于是只好略施小计,反正躲不开的话,先用拖字诀吧。


    他在家里舒舒服服地休息,宫中源源不断地送来各式礼物,与此同时各个家族也跟在皇帝的后面,奇珍异宝不要钱似的往叶府送。


    这些天叶池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府库里看他又多了哪些好东西。


    只是再好的物件,看多了也会觉得无趣。比如他一开始看到库中那足有一丈高的珊瑚时差点倒吸一口冷气,但是等着后来发现类似的珊瑚堆满了一屋子,顿时就没了兴致。


    这日他正提笔在案前写字,看到“苍”字忽然想起了被他留下的那个少年,于是放下笔,命人把叶苍带过来。


    没一会儿人就到了,这次身上的衣服很合身,头发也被束了起来。头上的伤疤和手上的青紫已经消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在这里又吃得好,短短几天脸上就长了些肉。


    叶池这才发现少年长得不错,虽稍显稚嫩,但眉目英挺,仔细看去眼窝比常人更深,倒有点混血儿的感觉。


    他对叶苍的感觉有些复杂,先前由于他的缘故害得少年被打,他对此很自责,而在看到对方的样子时,他同情心泛滥,于是把人留在了前院。


    对他来说,叶苍和江蓠、辛夷有很大区别,他信任后者,但是他同样清楚,后者的忠诚献给的是叶府公子叶池,而不是他。


    如果真的算起来,叶苍才是他身边唯一一个和原主从未有过交集的人。


    他虽然顶替了原主,成为了叶池,他愿意为此而接过原主需要承担的责任,但是他也希望能有某些东西可以证明自己来过,而不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用原主包裹起来。


    毕竟,本来他和原主就是不同的两个人。他没办法做到和对方一模一样,与其害怕被揭穿而一直战战兢兢地模仿,不如潜移默化地让叶府中的人渐渐习惯他的改变。


    叶苍就当是他改变的第一步吧。


    叶府只有叶池一个主人,加上他的身份特殊,所以府中的内应从来层出不穷。这种事很难杜绝,何况里面不只有各个世家的人,还有皇家派来的眼线,为了打消皇帝对他的怀疑,叶池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府里被插成筛子也当看不见。


    但是叶管家在别的地方可以将就,对叶池身边的人却管得极严,凡是调入前院的仆人他都会派人翻来覆去地查明对方的情况。


    在这方面,叶池对叶管家还是十分放心的,毕竟当年原主继承叶府时不过才十岁,若非叶乾留下了一些忠心耿耿的老仆来辅佐原主,只怕这里早被人鸠占鹊巢了。叶氏本家没人了,可还有几个旁支在虎视眈眈呢。


    实际上在叶池把少年留下的第二天,叶管家就将调查好的资料放在了他的桌子上。少年的身份倒是简单,他所在的部族战败后,全族人都成了奴隶,老弱大都死在了战争里,剩下的人被运往京城,倒是没什么别的问题。


    少年的状态比他们前两次见面要好得多,估摸着是被江蓠调|教过,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但是叶池却在小细节上看出了对方的紧张,从刚一进门开始,对方的身体就一直是僵的。


    他看着是又心疼又好笑。


    好不容易把笑咽下去,才道,“可识字否?”


    叶苍道,“不识。”声音里带着少年变声期的沙哑,但是叶池发现他悄悄握紧了放在身侧的手。叶池只做不见,沉吟道,“既然要当书童,不识字怎么行?”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脸上一派平静,但是手越握越紧,终于不再起坏心思,对人道,“今后,我教你识字。”


    原本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少年震惊地抬头,睁大了眼睛,一瞬间看起来倒有点像是他本来的年纪,不再那么故作成熟了。


    他有些无措,就连平静的神情都打破了,好久才想起来,连忙对叶池磕头道,“多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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