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赞道:“奉孝兄长好算计。”


    郭嘉将他微凉的手拢入掌心,语气懒散,“在他敢派人跟踪我俩的时候,就要做好被针对的心理准备。”


    挑拨的种子已经埋下,至于何时生根发芽,荀衍与郭嘉并不关心。


    深藏功与名的两人,并未追踪事情的后续进展。他们正忙着另一件大事,找来全许都手艺最好的工匠,将从东观抢救出的海量藏书,逐一排版,准备印刷出来。


    一来是为了备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许都再遭兵祸,这些文脉的火种还能留存。


    二来,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待到游历天下之时,总不能拉着几车竹简上路。印成书册,轻便易携,若在路上遇到志同道合的隐士高人,还能作为交换藏书的雅礼。活字印刷术终于可以借此机会拿出来,算是临行前献给曹操的赠礼,也是换取藏书的报酬。


    与他们的悠闲自在相比,董昭的日子可不好过。


    果不其然,过后几日,曹操便若无其事地敲打了他几次。紧接着,一道政令从魏公府发出,校事府的权力被一分为三。


    抓捕、审讯之权,尽数划归廷尉府。


    新任廷尉,正是那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满宠,满伯宁。


    这下,董昭彻底束手束脚。校事府的探子但凡行事稍有出格,满宠的警告文书便会第一时间送到他的案头,言辞凿凿,法理分明,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急于摆脱困境的董昭,想到了一个险招。


    几日后,他竟亲自登门拜访。


    “昭若先生,奉孝先生。”董昭亲手呈上一帛书,现在纸张已经普及开来,使用帛书更多的是因为慎重。


    “这是何物?”荀衍明知故问。


    “百官联名上表,请主公顺天应人,受汉帝禅让。”董昭的眼中闪着热切的光,“只待二位先生签上大名,我便立刻呈递主公。”


    郭嘉看着那请命书,却没有伸手去接,“百官上表,是百官的心意。我二人闲云野鹤,早已向主公陈明退意。这请命书,公仁自己留着吧。”


    “奉孝先生!”董昭急了,“此乃千秋之功,两位难道要置身事外?”


    “字,我们是不签的。”荀衍直视董昭,“公仁兄若觉得时机成熟,大可自行上奏。慢走,不送。”


    董昭收起帛书,拂袖而去。


    就算没有荀衍和郭嘉的签名,董昭依旧在第二日的朝会上,当众展开了那份百官联名的劝进表。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曹操一辞不受。


    董昭率百官再请,曹操再辞。


    三请,曹操依旧坚辞不受。


    这已经超出了“三请三让”的惯例。朝堂之上,气氛变得极其尴尬,董昭手捧劝进表,跪在那里,进退两难。他偷偷抬眼去看曹操,只见主公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能感觉到,曹操是真的不愿。


    荀衍与郭嘉立于文臣前列,神色平静。他们早已明白曹操的心意,至少现在,他并不愿意登基为帝。


    散朝后。书房。


    荀衍与郭嘉并肩而立,将两份辞呈放在曹操的案头。


    虽然二人曾言,待天下平定,便归隐田园,双方也早有默契,但未曾想两人未等西凉平定就直接请辞。


    “昭若,奉孝,”曹操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你们要弃孤而去?”


    荀衍长揖到底。“主公,我因逢乱世而入仕。今四海平定,刀枪入库,也该去寻几分山水野趣了。”


    郭嘉上前一步,与荀衍并肩而立:“我们也不是再也见不着了。待我和昭若游览天下时,也会时不时地回来看看。主公可别嫌我们烦。”


    曹操笑骂出声:“孤只想看见昭若,看见你就烦。”


    “那没办法。”郭嘉揽住荀衍的肩膀,“我和昭若夫夫一体,只能麻烦主公忍一忍了。”


    曹操指着郭嘉,摇了摇头,“你们要的藏书,都印好了?”


    荀衍点头。


    “我使用了活字印刷术,早已准备妥当。主公得空可去看看。”


    “活字印刷术?”曹操面露疑色。


    荀衍开口解释。


    “活字印刷,乃是用胶泥刻字,火烧令坚。一字一印。排版之时,将字印置于铁板之上,涂墨敷纸,顷刻可印百十份。昔日抄录一卷书需数月,如今只需半日。”


    荀衍从袖中掏出一份卷宗,双手呈递上前:“临行前,衍还有一物献与主公。”


    曹操接过展开。首页写着八个大字: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有了纸张和活字印刷术,主公便可在各县开设学堂。”荀衍继续道。“增加书籍供给。寒门学子也能读得起书,再配合以县考新政。长此以往,朝廷取士,将不再受制于世家。”


    曹操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两人。他之前还在防备这两人功高震主,现在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悔意。


    “这份计划,孤收下了。”曹操将卷宗收好,“你们游历天下可以。但各郡县的官吏是否清明,建造的县学有没有惠及百姓,是否要渐渐增加数量,这些都需要你们汇报给孤。”


    “放心吧,主公。”郭嘉立刻笑嘻嘻地接话,“我和昭若轮换着写,保证一日给你递一封信。”


    曹操眼角一跳:“你想累死我的亲兵吗?那和你们待在邺城有何分别?!”


    他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快走!快走!看见你们就心烦!


    荀衍与郭嘉相视一笑,行李告退。


    辞官成功,无事一身轻。


    两人的第一站,是回颍川。


    自荀彧远赴并州经略边防,荀绲与荀谌便回了颍川老家。如今二人卸下一身官职,理应先回去拜见长辈。


    马车行了数日,终于抵达了荀府。


    管家迎出门,见是荀衍和郭嘉,立刻差人进去通报。


    荀谌匆匆赶来,“就算你们不回来,父亲也准备去信,说他身体抱恙,让你们回来侍奉了。”


    郭嘉跟在荀谌身后入府,“姜还是老的辣。父亲也察觉了主公对我们的忌惮?”


    见荀谌点头,郭嘉继续道:“没办法,谁让我和昭若才华横溢,便如夜光之珠,蕴于怀中而光自外溢,不可掩抑。”


    荀谌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郭嘉。


    很好,这熟悉的、想打人的冲动,又出现了。


    “昭若,你这一天天的,怎么受得了他?”


    荀衍正看着不远处与管家谈笑风生的郭嘉,闻言回头,眼中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


    “奉孝兄长这般,难道不好吗?”


    荀谌噎了一下。


    好?哪里好?


    行事乖张,言语无忌,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也能把活人活活气死。


    荀谌盯着自家弟弟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丁点违心的痕迹。


    但是,他发现荀衍的目光真挚到了极点,眼底倒映着那个散漫的背影,全是不加掩饰的爱意。


    荀谌深感无力。


    他很想抓着荀衍的肩膀问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瞎的?


    但他忍住了。父亲就在堂内,若自己现在多嘴,郭嘉定会借题发挥,跑到父亲面前告状。


    什么锅配什么盖。天造地设。荀谌在心里骂了一句,转身便走,眼不见为净。


    荀衍看着大兄气急败坏离去的背影,唇边泛起浅笑。


    受得了么?


    他看着郭嘉冲自己露出笑容,只觉得心口被填得极满。


    只要奉孝兄长还在,这世间万般风景,才有了值得观赏的意义。


    两人在荀府的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只是这份自在,对荀谌而言,约等于日日糟心。


    郭嘉从带来的东观藏书中挑出几卷孤本,正是荀绲年轻时遍寻不得的古籍。荀绲年事已高,目力不济,郭嘉便日日坐在庭院的梧桐树下,为老人家朗读。


    他嗓音本就清朗,读起书来更是抑扬顿挫,时而夹杂几句风趣幽默的见解,时而又引经据典,提出些独到的看法。不过几日,荀绲便愈发离不开他,每日午后都盼着郭嘉过来。


    早在知晓荀衍与郭嘉的关系前,荀绲便对郭嘉青眼有加。如今这翁婿二人相处融洽,本是好事。


    荀谌看着父亲脸上许久未见的开怀笑意,心中对郭嘉的那点不满,也悄然散去几分。


    他想,或许自己该对郭嘉心怀感激。


    这个念头,只持续到郭嘉读完一卷书,施施然放下书册为止。


    郭嘉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间瞥向荀谌,“大兄学识渊博,为何不常来给父亲读书解闷?”


    荀绲倒是很能体谅长子,开口解围道:“友若要管理家中偌大的产业,还要外出应酬,终日忙碌,哪有这份闲暇。”


    郭嘉闻言,立刻换上一副感动的神情,“父亲真是心胸开阔,体恤小辈。唉,若非我与昭若还接着主公的差事,要代主公巡视十三州,我都想一直留在父亲身边,日日读书尽孝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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