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看。”他抽出账册,直接砸在谢夫人怀里。
谢夫人被砸得一愣,翻开后扫了几眼,满不在乎地合上账册,“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克扣了些益州军的粮草,又不是克扣我江东将士的。夫君何必为此动怒?”
“不是大事?”孙权眼中含着杀意,“你父亲还暗中挑拨,欲毁孙刘联盟。他是不是就没想过,要让兄长活着回来?”
谢夫人愣住,显然没听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父亲怎么会……夫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孙权懒得再与她多言,转身便走。
“夫君你把话说清楚!”谢夫人急了,上前两步,一把死死拽住孙权的衣袖,“我父亲对孙家忠心耿耿,你凭什么这般污蔑他?”
“放手!”
“我不放!你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出门!”
孙权怒火中烧,用力一挥手臂。
“啊!”
谢夫人身子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两名侍女惊呼出声。谢夫人捂着肚子,脸色瞬间惨白。殷红的血迹顺着裙摆快速渗出,染红了地面。
孙权僵在原地。
内宅另一端。
吴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徐庶派人送来的信函。
信中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先陈述孙刘联盟的脆弱,再言明联姻的好处。刘备愿娶孙尚香为正妻,自此两家休戚与共,共抗曹操。
吴夫人气得将信拍在案上。
刘玄德年岁比伯符还大,竟敢觊觎尚香!
但气愤过后,她又不得不冷静下来。伯符生死未卜,江东内部世家蠢蠢欲动,曹军压境。若真能借此换回伯符,稳固联盟……
“夫人!不好了!”一名侍女跌跌撞撞跑进屋,“二公子推了少夫人,少夫人见红了!”
吴夫人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快!叫医女!”她顾不上那封求亲信,快步走出房门。
侯府内顿时乱作一团。
孙尚香正在后院练剑,听到前院喧闹,提着剑便往前跑。
刚内院的门,便撞上急匆匆的吴夫人。
“母亲,出了何事?”孙尚香问。
吴夫人一把拦住她,脸色铁青,“没你的事。回你自己院里待着,不许乱跑!”
“可是……”
“回去!”吴夫人语气严厉。未出阁的女郎,不适合见到这种场面。
母亲越是这么说,孙尚香的好奇心就越重。二哥的院子此刻正在忙乱,她去了也是添乱,不如去母亲院中问问。
她熟门熟路地直接进了吴夫人的内堂,准备等侍女回来。以往她也时常如此,下人们都已习惯,并未阻拦。
屋内空无一人,案几上,那封摊开的信函格外显眼。
孙尚香走上前,目光落在信纸上。
“……闻吴侯有一胞妹,弓马娴熟,女中豪杰。我主刘玄德……”
孙尚香定在原地,捏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
刘备。这个名字她听过。年岁比她长了足足两轮,身边早有妾室,膝下还有子嗣。要她嫁给这样一个老男人?
她一把将信纸揉成团,扬起手就要砸向墙角。
可是,她想起前几日,母亲鬓角多出的白发;想起二哥在议事厅外来回踱步的焦灼;想起周瑜眼底的疲惫。还有她最敬重的长兄,此刻生死未卜,被困在曹营。
江东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江东了。
孙尚香慢慢放下手,将那团纸重新展开,一点点抚平。纸面上的字迹被水渍晕染模糊。她靠在榻边,眼泪断了线往下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她蜷缩在榻上,沉沉睡去。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而压抑的脚步声,烛火被侍女点亮。吴夫人踏入内堂,看到了榻上的女儿,眼角还挂着泪痕。
吴夫人坐到榻边,拿帕子去擦孙尚香的脸。
孙尚香睁开眼,“母亲?”
她坐起身,习惯性地往吴夫人怀里蹭,“你怎么才回来?”话音未落,她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母亲,你受伤了?”
吴夫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是我的。”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是你嫂嫂的。”
孙尚香想起了白日里的兵荒马乱,松了一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期盼:“嫂嫂这么快就生了?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
吴夫人转过头去,“你嫂嫂没了。”
“孩子……也没生下来。”
孙尚香瞪大了眼睛,怎么会?
早上,她还和嫂嫂一起用早饭,嫂嫂还笑着说,等孩子出生,要让她这个小姑姑教他习武。
晚上,人就没了。死亡原来离她这么近。
她猛地扑进吴夫人怀里,死死抱住母亲的腰,眼泪夺眶而出:“母亲,我害怕。”
吴夫人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眼眶温热:“放心,母亲总会护着你的。”
怀中的女儿却在哽咽了几声后,忽然安静下来。
“我同意。”孙尚香开口,“我同意嫁给刘玄德。”
吴夫人一怔。
“我不想哪天,母亲再跑来跟我说,兄长也不在了。”孙尚香抹掉下巴上的泪水,直视吴夫人,“只要能换兄长回来,我嫁。”
吴夫人眼泪决堤。她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你长大了。”
另一端,孙权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产房的门敞开着,浓重的血腥味怎么也散不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痂。但是,公是公,私是私。谢煚那边他亲自处置。
孙权连夜赶往长沙,将证据放在谢煚面前的案几上,“岳父大人,可有话说?”
谢煚拿起证据翻了翻,面不改色。“二公子这是何意?”
“你克扣益州军粮草,掺入泥沙。还暗中泄露消息给徐庶,欲毁孙刘联盟。”
谢煚道:“我只在益州军的粮草中动了手脚。江东粮草有限,供养外人本就吃力,我为江东省度,何错之有?至于这字条,我毫不知情。”
孙权逼近一步。“魏氏家主已经交代,他在议事后传了消息给你。”
谢煚一脸坦然,“若我在吴郡,本就会参与议事,知晓此事理所应当,所以魏家主传讯于我。但是,我知晓,不代表是我告知了徐庶。二公子,凡事要讲证据。”
孙权盯着谢煚的眼睛,“昨日你派人给益州军送了粮草。我只要把送粮之人叫来一问便知。”
谢煚迎上孙权的视线,毫不退让,“二公子大可去问。问清楚了,再来问责。”
孙权见他如此强硬,挥手招来护卫,“把送粮的士兵和谢氏家仆全部带下去,严加审问!”
亲卫押着人退下。孙权看也不看谢煚,转身跨出房门。
屋内只剩谢煚一人。他从袖中摸出一封密信,信是半个时辰前吴郡送来的。
信上只有两行字。夫人血崩,母子俱亡。
谢氏全族押注孙权,换来的是丧女之痛。这江东,不要也罢。
“来人,唤王修来。”
片刻后,王修入内。
谢煚看着他,“传信给曹营。我带谢氏部曲,投降曹丞相。”
王修一愣,随即掩饰住表情,“谢公何出此言?我怎能联系上曹营?”
“你以为我不知你是曹营细作?”谢煚冷笑,“留下你,本是留条后路。孙仲谋杀我女儿,断我谢氏前程。江东既不容我,我便毁了它。”
王修收起伪装,拱手施礼:“谢公明智。我这就去安排。”
当夜,谢煚带着谢氏部曲,连夜出城,直奔江夏。
荀衍亲自为风尘仆仆的谢煚倒了一杯热茶。
郭嘉听完谢煚的陈述,以及他对江东内部兵力部署和世家动向的剖析,点头:“谢公弃暗投明,可喜可贺。可是吴侯总是油盐不进,不如,你去把江东的变故,说给吴侯听听?”
谢煚猛地抬头,面色煞白。“奉孝先生要我的命?吴侯若知我叛逃,定会当场杀我。”
郭嘉笑了,“我保你性命。他现在,伤不了你。”营帐内,孙策盘腿坐在榻上。他的手腕与脚踝皆锁着铁链,另一端钉在地下。
谢煚看到铁链,提着的心放下大半。
孙策认出了他,眼神一沉,“连你也投了曹操。江东出了什么事?”
谢煚看着昔日威风凛凛的江东小霸王,心中涌起报复的快意,“主公息怒,听我慢慢道来。”
谢煚拉过一张胡凳坐下。“为了救你,江东已经乱了。周公瑾在前线苦苦支撑,数次吐血昏迷。”
“曹营要用关羽徐庶换你。二公子犹豫不决。徐庶得知消息,逼迫江东联姻。你的宝贝妹妹尚香,要嫁给比她大二十几岁的刘玄德了。”
孙策猛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别急,还没完。”谢煚冷笑,“二公子查出我在粮草上动手脚,一怒之下,推倒了我那怀胎十月的女儿。一尸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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