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不知,就在此刻,远在冀州的袁氏兄弟,正因这桩婚事,各自在府邸中大发雷霆。
袁谭府邸。
“可恶!”袁谭一挥衣袖,“袁尚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仗着父亲宠爱,乳臭未干就来与我争这世子之位也就罢了。父亲为何要给显雍求娶甄氏?”
袁熙,字显雍,在袁谭眼中,不过是个性格懦弱、不问世事、毫无威胁的弟弟。
可现在,父亲竟将“贵不可言”的甄氏许给了他。
这背后传递的信号,让袁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无独有偶。
袁尚也对此事抱怨连连,“那甄氏年龄与我相仿,父亲为何不将她留给我?偏要给二哥那个性格懦弱、不解风情的二愣子!”
若是有人能同时看到这两兄弟的做派,定会抚掌大笑。这两人不愧是一脉相承,连抱怨的话语和神态都一般无二。
一旁侍立的幕僚李生上前劝慰袁谭,“大公子息怒,大将军宠爱三公子,不过是因宠爱刘夫人,爱屋及乌罢了。论及才干与风骨,三公子如何能与大公子相提并论?”
袁谭怒气稍平,但仍愤愤不平。
李生话锋一转,“其实,大公子如今的处境,与当年大将军何其相似?大将军亦是庶出,却有英雄之姿,这才引得袁公路嫉恨。可结果如何?袁公路早已身死魂灭,大将军却坐拥四州之地,位极人臣。可见这天下,终究是强者居之。”
袁谭面色稍缓,拂袖坐下,“就算位极人臣,又能如何?还不是要屈居于许都那个黄口小儿之下。近来朝廷诏令频发,一会儿要父亲上缴贡赋,一会儿又要父亲出兵驱赶乌桓,简直烦不胜烦!”
李生眼底滑过暗芒。
“哼,那许都天子,简直不知所谓!”李生故作愤慨,“要说那袁公路,虽无自知之明,却有一点值得称道,便是敢为天下先!他对龙椅上那位从不假以辞色。可惜啊,大将军英雄一世,却仍要受制于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天子。”
见袁谭沉默不语,李生抛出了真正的诱饵:“大公子,其实……若是大将军能更进一步,那您便是皇子了。届时,广开后宫选妃。刘夫人年老色衰,在一众年轻貌美的妃嫔中,还不是泯然众人?三公子最大的依仗,也就没了。”
“就算如此。”袁谭强压下心头的激荡,找回理智,“刘夫人若是成了皇后,袁尚还是嫡子。”
李生轻笑一声,连连摇头,“大公子,你把皇家的规矩,和世家的规矩混为一谈了。世家之中,正妻在世,妾室无法扶正。但皇家不同。”
袁谭追问:“有何不同?”
李生仿佛胸有成竹:“皇家的庶嫡,可比世家好操作多了。大公子的生母不在了,按照世家规矩,自然不可能扶正为正室。但是,只要大公子以后在战场上立下功勋,大将军想要立你为太子,只需一道圣旨,追封你母亲为皇后。到那时,大公子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袁谭豁然起身,“此话当真?”
李生从容一笑:“自古皆然。大公子,您才是大将军最像的儿子,也是最有希望继承大将军霸业之人。三公子还未长成,如何能与您这经历过风雨的苍松相比?”
袁谭呼吸急促,胸膛里一颗心砰砰直跳。
追封生母为后,自己就能成为嫡子!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他的心神,“此事,需从长计议。”
李生躬身:“大公子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他心底却暗自摇头。这位大公子,终究是缺了些当机立断的魄力。
不过无妨,他这边的火种已经埋下。
另一边,想必也快有动静了。袁尚府邸内,幕僚陈安劝慰道:“三公子何必动怒?在下看来,主公不把甄氏许给公子,恰恰是对公子的珍视。”
他是戏志才早年埋在冀州的暗桩之一,如今借着几分机灵,混成了袁尚跟前的红人。
袁尚不解道:“你这话何解?”
陈安神色恭敬:“三公子,不谈其他,单论门第,二公子配甄氏,反倒是甄氏高攀了。”
袁尚冷哼一声,“自然。那甄氏虽说富可敌国,属于中山本地望族,但算不上什么一流世家。我二哥娶她,确是她高攀。”
袁尚目光阴沉,咬字极重,“可是,相士刘良断言她命格‘贵不可言’!”
陈安笑了笑,“属下斗胆问一句,若相士说您妹妹命格贵不可言,您觉得是为何?”
袁尚皱眉,脱口而出:“自然是因为父亲大将军的基业,以及我等兄长的庇佑。”
“这便是了。”陈安抚掌而笑,“三公子所言极是。甄氏的目的,昭然若揭。他们家族数代,都未能出一位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物,想要跻身一流世家,单靠钱财是万万不够的。只能寄希望于女子,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命格来攀龙附凤,图谋家族晋升。”
袁尚眉头一皱,不满道:“你的意思是,父亲连这种把戏都没看出来?”
陈安暗道不好,连忙补救:“不。大将军何等英明,自然一眼看穿。正因如此,大将军才只让二公子娶她。”
袁尚抬眼看向陈安。
陈安迎着视线,继续进言:“三公子,您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未来的冀州之主。您的正妻,理当是一流世家的贵女,背后有大儒名士支撑。那甄氏家中空有铜臭,并无名臣出仕。这样的妻族,能给二公子带来什么助力?”
“甄氏之贵,来自于夫家。而公子之贵,源于自身。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公子本身便贵不可言。”
袁尚有些压抑不住地自得,状似随意地问:“照你这么说,我那两位兄长,岂非也是贵不可言了?”
陈安神秘一笑:“那便要看大将军如何想了。此事,只在他一念之间。”
见袁尚陷入沉思,陈安凑近一步,“三公子,您可是正经的嫡出。自古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大将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刘夫人可就是皇后,皇后的嫡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到那时,大公子、二公子见您,便要行君臣之大礼。君臣之别,犹如云泥。大公子就算在军中威望再高,也无济于事。”
袁尚定在原地。
这么多年,他虽是嫡子,但每次见到袁谭,都得捏着鼻子喊一声兄长。若父亲真能迈出那一步,这局面便彻底反转。
旁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父亲手里,有真正的传国玉玺。
若不能称帝,那玉玺与一块石头何异?要么藏在密室中偷偷把玩,要么有朝一日拱手送给许都那个小皇帝。
那与锦衣夜行有何区别?
袁尚越想越激动,霍然起身,“备马!”
大将军府,后宅。袁绍刚刚换下外袍,正准备歇下。刘夫人坐在榻边,为他轻捶着肩膀。近日连番军情呈报,曹操越发张狂,假借朝廷名义,屡屡发诏申斥他防备乌桓不力。
就在此时,门外侍从通报。“大将军,夫人,三公子求见。”
袁绍睁开眼,眉头微皱,看向刘夫人:“你看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这么晚了,说来就来,全无规矩!”
刘夫人掩口轻笑,伸手抚平袁绍眉间的褶皱,柔声道:“这还不是因为孩子与你我亲近?不像显思他们,每次见你,大气不敢喘。”
袁绍哼了一声,嘴上抱怨,心底却泛起一丝得意。
刘夫人说得没错。
他的几个儿子里,唯独这个小儿子,敢在他面前撒娇、使性子,全无畏惧。
这不正是父子亲密的体现么。
“让他去偏厅候着。”袁绍坐起身,任由刘夫人替他整理衣襟。
偏厅内,袁尚来回踱步,显得急不可耐。
袁绍迈过门槛,沉着脸坐下:“何事惊慌?”
袁尚快步上前,行了一礼,抬头直视袁绍:“父亲,儿子有一言,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不吐不快。”
“说。”
“父亲据四州之地,带甲百万,威震海内。如今又得天命所归之物,为何还要受制于许都诏令?”袁尚语气急切,“儿子听闻,曹孟德借天子之名,屡次下诏斥责父亲。父亲英雄盖世,难道真要一辈子屈居人下?”
袁绍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住口!谁教你说的这些混账话!”
袁尚梗着脖子:“没人教我!儿子只是替父亲不值!袁公路那等草包,都敢据淮南自立。父亲比他强过百倍,为何不能顺应天意?”
“天意?”袁绍冷笑,“你懂什么?袁公路的前车之鉴,就在昨日。”
“那就这么算了?”袁尚恨声道:“曹孟德不过是宦官之后!亏我之前还觉得他英雄气概,没想到是这般阴险的小人!父亲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只要父亲振臂一呼,谁敢不从?再说,那玉玺……”
“闭嘴!”袁绍猛地站起,喝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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