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目光越过刘协,落在躲在龙椅后方的董贵人身上。
“董承谋反,意图行刺主公,已全族收监。董贵人在三族以内,理当同罪。”
两名甲士大步上前,绕过天子,一把拽住董贵人的胳膊。
董贵人尖叫挣扎。
刘协拦在前面,张开双臂:“放肆!这是朕的爱妃!谁敢动她!”
程昱看着刘协,轻描淡写地说:“说起来,陛下在九族以内呢。”
这话实在诛心。
刘协面无血色,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按剑而立的丁冲:“你们不是要护卫天子吗?为何任由程仲德在此放肆!”
丁冲神色木然,拱手答道:“禁卫军的职责确是护卫天子。陛下现下安然无恙,臣等自然无需拔刀。”
刘协气极,一把抽出腰间天子佩剑,直指程昱。
程昱不退反进,左手卡住刘协手腕,右手在剑脊上一拍。
“铛啷。”
佩剑掉落。
“刀剑无眼,陛下可别伤了自己。”
丁冲上前,弯腰将地上的佩剑捡起,用实际行动表明天子持有利器太过危险,理当由臣下代为保管。两名甲士再无顾忌,一左一右架起董贵人,朝殿外拖去。
诏狱内,董承、王子服等人受尽酷刑,浑身皮开肉绽,却死咬牙关,只字不提衣带诏。他们心底还存着一份指望,盼着有朝一日天子掌权,能替他们翻案洗冤,重振汉室。曹操看着程昱呈上来的供状,随手扔进火盆里。现在确实还不是对付天子的时候。
“只诛董承、王子服等主谋三族,余者不问。”曹操下了最终命令。
一时间,许都城内血流成河,街头巷尾谈程昱色变。
程昱对外界的骂名毫无芥蒂,甚至在司空府内议事时,当着众人的面对曹操拱手表态:“若是这身恶名能让那些暗中算计主公的宵小之徒不敢轻举妄动,仲德反倒要感激这身恶名了。”
坐在一旁的荀衍端着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嘴角的抽动。
这马屁拍得毫无痕迹,不愧是一见曹操就直接改名的狠人,这份见风使舵、表忠心的功力,别人望尘莫及。
衣带诏的风波随着地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日子不知不觉进入了初夏。
荀衍在现代是享受惯了空调与暖气的体质,最怕这等酷暑天气。许都的夏天闷热潮湿,他连书房都呆不住,让人在后院水池边架了一张竹摇椅,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上面。
微风拂过水面,带起阵阵凉意。荀衍外袍敞开,里衣领口松垮,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手里还摇着一把羽扇。
“小叔父!”
荀恽迈着小短腿跑进水榭,脑门上全是汗。
荀衍坐起身,拿过一旁的帕子给侄子擦汗:“慢点跑,当心摔了。”
“祖父让我来叫小叔父去府里用膳。”荀恽喘着气,大眼睛亮晶晶的,“阿弟今天能自己站起来走了。”
荀恽口中的阿弟,便是荀彧过继给荀衍的次子荀俣。荀绲对这个记在小儿子名下的孙子极为看重,隔三差五便要叫荀衍回去联络感情。
“走吧。”荀衍整理好衣襟,牵起侄子的手。
荀府内宅,饭菜香气四溢。一家人围坐一堂。气氛融洽,烟火气十足。
突然,坐在唐氏怀里吃菜糊糊的荀俣“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唐氏急忙放下碗筷,仔细检查,发现孩子白嫩的手背上肿起一个通红的大包。
“快,拿薄荷膏来。”唐氏吩咐侍女。
好一通安抚,荀俣才止住哭声,抽噎着继续吃。
荀恽扒了一口米饭,满脸疑惑地看向荀衍:“小叔父,你冬天的时候不是说冬虫夏草,到了夏天,虫子都变成草了吗?为什么夏天了,虫子还要出来咬人?”
旁人不解其意,荀衍清了清嗓子,正要现编一套说辞。
荀恽却已经放下碗筷,从侍女手里拿过那盒薄荷膏,迈着步子绕过桌案,直奔荀衍而来。
小手毫不客气地扒开荀衍本就宽松的领口。
“小叔父胸口都被咬了好些红印子,肯定很疼。”荀恽挖了一块薄荷膏,认真地往荀衍锁骨下方那几处暗红色的斑痕上抹去,“阿恽给小叔父擦药。”
荀绲的筷子掉在桌上。
张氏别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荀彧耳根泛起可疑的红色。
唐氏低着头,死死盯着怀里的荀俣,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荀衍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温度一路烧到脖颈。他一把抓住荀恽的手,干巴巴地开口:“阿恽,叔父不疼,不用擦了。”
“不行,红了这么大一片,怎么会不疼?”荀恽固执地挣扎,“这夏天的虫子太毒了,比冬天的还厉害!”
荀衍后悔莫及。他恨不得穿越回半年前,把那个给小团子科普“冬虫夏草”的自己一巴掌拍死。当初忽悠孩子的话,如今化作回旋镖,扎在自己脑门上。
郭嘉终于放下酒盏。
他伸手揽过荀衍的肩膀,另一只手接过荀恽手里的薄荷膏,语调散漫:“阿恽说得对,这虫子确实毒。不过这药,还是奉孝叔父来替你小叔父擦吧。”
荀衍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郭嘉一脚。
郭嘉面不改色,将薄荷膏收入宽大的袖口中。
荀恽仰着小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无比认真地叮嘱:“奉孝叔父,这薄荷膏很管用的。你一定要记得给小叔父多涂几次!咬了这么大一片,小叔父肯定疼坏了。”
童言无忌,却字字戳心。
荀衍后背僵直,不敢抬头,只觉得四面八方飞来的视线快要把他扎穿了。
小阿恽孝顺是真孝顺。
就是孝顺得太不是时候。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除了两个懵懂的幼童,桌上成年人皆食不知味。
饭局草草收场。
荀绲将象牙箸拍在案上,“昭若,奉孝。跟我来书房。”
荀恽看着三人的背影,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同情。他扯了扯母亲唐氏的袖子,压低声音:“阿母,小叔父要挨骂了。”
唐氏拿帕子给荀俣擦嘴,顺口问:“为何?”
荀恽板起小脸,学着荀绲的模样背着手:“每次阿父板着脸说‘跟我来书房’,就是要检查我的功课。背不出就要挨手心。小叔父肯定也没背出功课。”
唐氏忍俊不禁,摸了摸儿子的头:“这次不一样。你可能要多一个小叔父了。”
荀恽瞪圆了眼睛,转头看向张氏的方向,声音清脆:“祖母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
唐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一把捂住大儿子的嘴。她压低声音,憋着笑:“不是祖母。下次你再见到奉孝叔父,可以叫他小叔母。”
荀恽眉头皱成一团,小脑袋里满是疑惑。叔父怎么会变成叔母?
书房门刚关上,荀绲转过身,“你们之后,准备怎么办?”
荀衍神色自然,“父亲,你说我们成婚时,邀请谁做奉孝兄长的主婚人比较好?”
荀绲愣住。
他问的是以后怎么收场,这混账小子直接跳到了主婚人?
“想得够长远的。”荀绲冷哼一声。他看着荀衍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一阵气结。自己对这小儿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一晃眼,竟长成了这等厚颜无耻的性子。
若是他知道郭嘉私底下是什么德行,定会明白荀衍这副做派是从哪学来的。可惜郭嘉在长辈面前向来装得极好,温文尔雅,恭顺有加。荀绲半点没怀疑是郭嘉带坏了自家的好白菜。
荀衍见荀绲不答话,自顾自地接下去:“我和奉孝兄长商议过,打算去请主公做主婚人。以主公的胸襟和对奉孝兄长的看重,想必是会同意的。”
荀绲眉头紧皱:“你们还要闹到主公面前?这种事,低调些请几桌亲近的人便罢了,大操大办成何体统?”
郭嘉看着荀衍三言两语就把荀绲带进了沟里,心底觉得好笑。
荀衍转头,冲郭嘉眨了下右眼。
荀绲将两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反应过来,胡子抖了抖:“险些被你这孽障带偏了!我何时同意你们办婚事了?”
荀衍收起脸上的散漫,正色道:“父亲,这婚事必须高调办,还要大宴宾客,弄得天下皆知。”
荀绲盯着他:“为何?”
“为了请大兄来许都啊。”荀衍语气笃定,“不出三个月,主公与袁本初必有一战。大兄留在冀州,并不安全。”
荀绲面露迟疑。
荀氏一门多人才,荀彧、荀攸、荀衍皆在曹营,唯独长子荀谌当初跟随袁绍。如今曹营势大,荀氏的话语权越来越重,袁绍多疑,必然会冷落荀谌。
“昭若多虑了,友若在冀州,不受重用是必然。”荀绲摇头,“但友若乃颍川名士,袁本初最多将其束之高阁,断不会伤其性命。”
荀衍不赞同地道:“父亲太高看袁本初的容人之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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