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裹着大氅,掩唇咳嗽两声。连日操劳造纸坊的事宜,他本就没好全的身体又有些吃不消。
郭嘉伸手替荀衍拢紧大氅领口,“你在这边忙得脚不沾地,朝堂那边可不安分。”
前些日子,太尉杨彪暗中拉拢的那些世家子弟,安插进了曹营以探听虚实。结果那几人去了司空府,如同泥牛入海,不是向曹操投诚,便是传回来些已经公之于众的废话。
荀衍心中思量。刘协不甘心做傀儡,曹操不可能交出大权。双方的矛盾,终于要摆到明面上了。
两日后,许都皇宫,崇德殿。
刘协端坐于龙椅之上,十二旒冕冠垂下,遮住了他的眉眼。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曹操一身黑袍,佩剑立于文臣之首。
按汉制,臣子剑履上殿是极大的僭越。但曹操不仅带了剑,连参拜也只是微微拱手。
议郎赵彦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奏报:“陛下及冠,当亲理朝政!曹司空身为汉臣,却独揽军政大权,致使诏令不出宫门。此乃大逆不道!臣请陛下下旨,收回兵权!”
大殿内鸦雀无声。
曹操没有看赵彦,他转过头,视线扫过站在前排的董承、伏完等人。这些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让赵彦投石问路。
“收回兵权?”曹操开口,“大将军袁本初拥兵数十万,跨州连郡,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议郎既有忠肝义胆,不如先去邺城,请袁绍将兵马交还陛下。”
赵彦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去邺城要兵权,无异于送死。
曹操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抬手一挥:“来人,备马。送赵议郎出使冀州,宣读圣意。”
两名殿前武士大步入内,架起赵彦便往外拖。
龙椅上,刘协双手攥紧衣摆,骨节凸起。他看着赵彦被拖走,没发一言。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伏完跨出队列,躬身道:“陛下及冠,当立正宫。臣请大办封后大典,于许都开祭坛祭天,以彰皇家威仪,安抚天下民心。”
借祭天彰显天子威仪。这是保皇党退而求其次的谋划。
曹操转头看向伏完,“正值春耕,百姓需下地劳作。大兴土木、开坛祭天,劳民伤财。祭天之事,延后再议。”
伏完还想争辩,曹操已经转过身,面向刘协拱了拱手:“臣还有军务,先行告退。”
说罢,曹操转身,大步迈出崇德殿。群臣面面相觑,跟着鱼贯而出。
荀彧看着曹操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退朝后。
后宫,长秋殿。
刘协屏退左右,大殿门窗紧闭。
伏贵人跪坐在案前,眼眶通红。她看着在殿内来回踱步的刘协,不敢出声。
“欺人太甚!”刘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香炉。香灰撒了一地。
董承从偏门悄步走入,跪伏在地:“陛下息怒。臣愿为陛下效死!只是曹贼爪牙遍布许都,臣等无兵无权,如何成事?”
刘协转头看向伏贵人。
“拿白绢来。”
伏贵人急忙从内室取来一匹上好的素白丝绢。
刘协抽出防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食指。鲜血涌出,滴落在白绢上。
他以指代笔,就着鲜血,在丝绢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
写完,刘协将血书递给伏贵人。
“缝进玉带里。”刘协嗓音干涩,透着决绝。
伏寿双手发抖,接过血书,取来针线,将其小心翼翼地缝入一条玉带的夹层之中。
刘协拿起玉带,递给董承:“国舅。你带着这条衣带诏出宫。暗中联络朝中忠义之士,寻机诛杀曹贼!”
董承双手接过玉带,重重磕头。
“臣,万死不辞!”
宫门阴影处,丁冲看着董承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丁冲手下的三千精兵,全是曹军精锐,天子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监视之下。
次日,吴子兰、王子服、种辑、吴硕四人先后秘密进入车骑将军府。
司空府外。
郭嘉正准备去工坊找荀衍,余光瞥见丁冲步履匆匆走入侧门,神态间透着股立功的得意。
郭嘉没有犹豫,翻身上马,直奔造纸坊。
工坊内,荀衍正在翻看账目。门被推开,郭嘉走进来,反手合上门。
“我刚才在司空府门外,看见丁冲了。”郭嘉走到案前,端起荀衍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神色不对。”
荀衍放下竹简:“丁冲掌管宫禁,他去见主公,必是宫中有了变故。天子连番受挫,不会坐以待毙。”
郭嘉拉过一张胡床,在荀衍对面坐下,长腿交叠。
“天子手里兵马不多。董承那些人,手里只有些家将部曲。真要动手,只能走偏门。暗杀,或者伏击。”
荀衍动作一顿。
他脑海中浮现出荀彧近来的模样。荀彧常在书房枯坐到深夜,案头堆满公文,烛火燃尽也不自知。天子与曹操的矛盾日益尖锐,荀彧夹在中间,多番斡旋,试图让双方各退一步,维系汉室最后的体面。
这种调和的态度,落在曹操眼里,是心存芥蒂的根源;落在天子眼里,却是可以拉拢的信号。
荀衍站起身,拿起大氅披在肩上。
“回府。”
荀府后院,书房。
荀绲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热茶。
荀衍推门而入,郭嘉跟在后面。
“大白天的,怎么有空回来?”荀绲放下茶盏。
“父亲。”荀衍走上前,“最近府上可有眼生的访客?”
荀绲看他一眼,“你兄长是尚书令,这府里每天进出的门生故吏多如牛毛,哪个不眼生?”
荀衍摇头,“不是那些人。是宫里的人。”
荀绲神色收敛,“你察觉到了什么?”
荀衍指了指天,“父亲,从今日起,凡是递给兄长的私信,一律先扣下。”
荀绲知道事态的严重性,点头应允。
荀衍也不可能将压力都给到父亲,他有金手指在手,这几日,他将推演的重点全放在了皇宫。
高强度的推演让体力值消耗极快。荀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耳鸣声渐起。他抬手按住额角,关闭面板,扶着书案站起身。
推开房门,穿过游廊。郭嘉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翻看着一卷兵书。初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透着几分闲适。
荀衍走过去。郭嘉听到脚步声,刚抬起头,手里的兵书就被抽走。荀衍毫不客气地跨坐在郭嘉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低头贴上他的唇。
郭嘉先是一愣,随即单手揽住荀衍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反客为主。
体力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体力充盈的感觉传遍全身,头晕和耳鸣尽数退去。
荀衍双手撑住郭嘉的肩膀,果断拉开距离。他站直身体,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语气平稳:“我还有几份公文没看完,先回去了。”
郭嘉靠在石凳上,看着荀衍毫不留恋的背影,咬了咬牙。这几日,荀衍每天都要来这么几出。主动投怀送抱,把火气撩拨起来,转头就走。动作熟练,毫无负担。
“昭若。”郭嘉出声叫住他。
荀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郭嘉站起身,走近两步,视线落在荀衍红润的嘴唇上,“管杀不管埋?”
荀衍面不改色:“元化先生走前交代过,我大病初愈,需静养。禁止房事。”
郭嘉被噎住。他当然知道华佗的医嘱,所以这半个月一直克制着没碰荀衍底线。可荀衍这般频繁的亲近,又实在反常。
“你最近很焦躁。”郭嘉收起玩笑的心思,看着荀衍的眼睛,“你在防备什么?”
第208章 换一个便是
荀衍没接话。他不能说自己在用系统推演天子的动向。他转身走回书房:“朝局不稳,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郭嘉看着关上的房门,若有所思。
两日后。
荀府侧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口。一名穿着常服的男子走下马车,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递给守门的家仆。
“劳烦通禀尚书令大人,故人送信。”男子压低声音。
家仆还没接话,旁边伸出一只手,直接将信件抽走。男子一惊,转头看去。荀衍的亲卫统领按着腰间的刀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男子刚吐出一个字。
亲卫抬腿一脚踹在男子膝弯。男子扑通跪倒在地,脸颊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他单手压住男子的后颈,将男子打晕拖走。
书房内。
荀衍挑开蜡封,展开绢帛。上面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股急切。
“朕知前日朝堂之事,令司空心生嫌隙。然天下未定,朕与司空当和衷共济,望尚书令从中斡旋,代邀司空过府一叙,朕愿出宫,与司空把酒言欢,解开君臣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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