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绣愣了一下。


    他出师多年,和师父早就断了音讯。没想到师父晚年又收了个关门弟子,更没想到那小师弟如今在曹操麾下效力。


    “子龙将军重情重义,主公颇为欣赏。你们师兄弟日后同朝为臣,自当守望相助。将军不必担心在曹营孤立无援。”


    荀衍的话让张绣松了口气,降将最怕被排挤,若有同门师弟在曹操身边说得上话,西凉旧部便多了一层保障。


    “承蒙曹公厚待,也多谢荀先生今夜专程跑这一趟。”


    荀衍摆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


    “将军帐下若有粮饷短缺,或是军需不足的地方,尽管向主公开口。主公如今虽然算不上富足,但军需粮饷从来不会亏待自家将士。”


    第199章 背锅


    张绣皱起了眉头。


    这话锋转得莫名其妙,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荀衍到底想说什么。


    “先生这话从何说起?我从没有拖欠过将士粮饷。”


    “将军就别瞒我了。”荀衍看着张绣,“今日主公在回住处的路上,遇到了你的婶娘。她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采药材刚回,可见军营中已经捉襟见肘。”


    张绣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作响。


    婶娘……半夜出去采药?还偏偏撞上了曹操?


    他第一反应是这事不对劲。


    邹氏寡居多年,深居简出,平日里连府门都很少出,怎么会大半夜出去采药?


    张绣脑中转过数个念头,邹氏近日来的反常沉默,曹操那好人妻的名声。线索串联,答案呼之欲出。


    婶娘这是在用自己的名节,给他在曹营铺路。又或者,是为了彻底断了他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想。


    张绣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荀衍打量着张绣的神色。错愕、愤怒、屈辱,最后归于颓然。证实了张绣对今晚的局确实毫不知情。


    那便好办了。


    荀衍露出恍然之色。


    “若张夫人不是为补贴家用,难道是将军受了伤?”


    “将军放心,曹军有医术最好的郎中。华神医虽在许都,随军医官也是他教出来的。刀伤、箭伤、旧疾,都不在话下。”


    递过来的台阶,张绣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确实是受了一些外伤,婶娘她……”


    他斟酌着措辞,“她大约是太过忧心,才会亲自去采药。”


    荀衍点了点头,神色很是动容。


    “张夫人对将军果然情深义重。这治外伤的药,确实是用新鲜的药材效果更好一些。”


    这纯属睁眼说瞎话。野外刚采的草药,未经过炮制,药效绝不如军中常备的金创药。张绣常年领兵,不可能不懂这个常识。


    但张绣根本没心思反驳。


    情深意重。


    这四个字落在叔嫂之间,本就越过了分寸。


    张绣猛地抬头,直直对上荀衍的眸子。


    那双眼睛清明透亮,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


    张济死后,邹氏年纪尚轻。张绣接掌叔父旧部,也将邹氏接入府中奉养。两人这些年守礼自持,府中知道内情的人不多。


    他不是没想过求娶,可是两人之间隔着伦常。


    张绣的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拇指顶开剑格,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音。


    杀了他。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只要荀衍死在这里,那份隐秘的、违背人伦的感情就永远不会被揭穿。


    书房内的空气凝固。


    荀衍坐在原位,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他不躲不避,迎着张绣的视线,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张绣的杀意在荀衍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面前,冷静了下来。


    荀衍是谁?颍川荀氏的嫡子。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的谋士。外界都说这人算无遗策,连文和先生提起他,语气都十分忌惮。


    这样的人敢坐在这里,怎么可能没留后手。


    张绣松开手,颓然坐回椅中。“昭若先生意欲如何?直说吧。”


    荀衍放下茶盏,瓷器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将军若想让主公主婚,那便大大方方去提。若不想声张,不愿旁人知晓,那就低调行事,在主公面前报备即可。”


    张绣愣住。他设想过无数种要挟,唯独没料到是这般干脆的建议。


    “先生不觉得有违伦常?”张绣脱口而出。“旁人若知晓我和婶娘之事,必然会发表一些乱了伦常的非议,昭若先生怎么不说这些?”


    “这是你们的事。”荀衍神色平静,“既未伤天害理,又未损人利己,我何必多管闲事。”


    张绣看着荀衍。这年轻谋士眼中没有轻蔑,没有鄙夷,好似这并不值得一提。


    “我想给她一个名分。”张绣低下头,声音发涩,“只是这离经叛道之举,必遭天下人耻笑。先生智计无双,可有办法?”


    荀衍看着张绣。


    离经叛道。


    世俗礼法,伦理纲常,从来都是用来束缚常人的。自己和郭嘉的感情,在世人眼中,又何尝不是离经叛道。


    “我可以帮你在民间舆论上做些文章,”荀衍开口,“但其他的,我管不了。”


    张绣猛地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明日一早,我便去找曹公坦白。”


    另一边,中军大帐。


    曹操带着酒气回帐。亲卫正要上前卸甲,曹昂端着醒酒汤从屏风后走出。


    “子脩?这么晚了,怎么在此?”曹操有些意外。


    曹昂走上前,双手奉上汤碗。“父亲今日兵不血刃拿下宛城,儿子心中万分敬仰。”


    曹操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长子脸上。


    曹昂眼中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这眼神让曹操极为受用。他拉着曹昂在案旁坐下。


    “你啊,平日里太过克己复礼。”曹操借着酒劲,话匣子打开了。他开始细数自己当年的战绩。从剿黄巾到讨董卓,再到兖州破黄巾。


    曹昂听得认真,时不时添茶倒水。


    “子脩,你可知这天下,有多少人盯着为父的位置?”曹操饮尽杯中酒,“袁绍四世三公,拥兵数十万。刘表坐镇荆州,带甲十万。为父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曹昂恭敬道:“父亲有昭若先生、奉孝祭酒等智囊辅佐,定能逢凶化吉。”


    曹操摇头:“谋士再多,终究是外人。这曹家的基业,终究要交到你手里。”


    曹操说得兴起,又怕儿子骄傲,便转了话头。“用兵之道,切忌骄狂。御下更需恩威并施。西凉军野性难驯,张绣虽降,却不可全信。你且记好,为将者,当有容人之量,亦要有雷霆手段。”


    父子俩聊到后半夜。


    曹操撑不住酒意,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曹操醒来,头痛欲裂。他揉了揉额角,看到趴在榻边睡着的曹昂。


    昨夜巷子里的那名女子,在曹操脑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长子的孺慕与听教,更令他印象深刻。


    曹操心情大好。他拍了拍曹昂的肩膀,叫人进来伺候洗漱。


    不多时,亲兵进来通报,说张绣和荀衍求见。


    曹操让人把两人带进来。


    张绣进帐时,神色已经恢复了镇定。他向曹操行礼后,便直接开口。


    “末将有一事要向主公告罪。”


    曹操抬手虚扶。“张将军何出此言?”


    “昨晚末将的婶娘擅作主张,在巷中等候主公。”


    张绣说这话时,脸上的愧色不像装的。


    曹操动作一顿。


    “末将与婶娘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她忧心主公因旧俗轻视末将,昨夜本想去探探主公的口风,临了却胆怯退缩,惊扰了主公。请主公降罪。”


    曹操端起茶盏,掩饰住眼底的错愕。


    帐帘在此时被人掀开。


    一名亲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


    “主公,昨夜那名女子的身份已经查明。”


    亲兵并未察觉帐内情形,继续禀报。


    “此女乃张济将军遗孀,现居张将军府中,姓邹……”


    “咳。”


    曹操咳了一声。


    亲兵这才抬头,看见坐在下首的张绣。


    余下的话全堵在了喉间。


    坐在下首的荀衍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难怪主公错愕,昨晚派人去查的,其实是大公子。”


    曹操怔了怔。


    曹昂撩起衣摆,单膝跪在帐中。


    “父亲恕罪,昨夜儿子巡营,听闻父亲饮宴归来,便去迎候。恰见那女子在巷中徘徊,行迹十分可疑。儿子恐有刺客潜伏,又见她神色惶恐,担心是有冤情不敢诉,便擅作主张,派人去查其底细。”


    荀衍不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开口。


    “大公子也是一片孝心。宛城刚刚归降,军中各部尚未安定。那女子若有冤情,大公子不能置之不理。若是刺客,更不能任其靠近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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