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点头,面上答应得极其痛快:“好,我绝不瞒你。”


    郭嘉见他答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起身推开门,对着院子里还在等候吩咐的老管家喊道:“不用搬了。把客房锁上。”


    老管家一头雾水,但也只能领命退下。


    房门再次关上。


    荀衍看着郭嘉去净室洗漱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幽光。


    提前告知?


    怎么可能。


    这种事,若是提前通气,以郭嘉的性子,定然会冲在最前面把所有责任揽下。荀衍绝不允许郭嘉去承受父亲的家法与责难。


    潜移默化,逐个攻破。


    郭嘉洗漱完毕,披着单衣从净室走出。水汽未散,他随手拨弄了几下半湿的长发,走到案几旁坐下。


    荀衍为了不让郭嘉看出自己内心的盘算,决定转移注意力。他单手托腮,借着昏黄的烛火打量着眼前的人。褪去白日的算计与锋芒,此刻的郭嘉少了几分谋士的冷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散漫。


    “奉孝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烛下相看更嫣然。”荀衍慢条斯理地念出四句诗,语调慵懒。


    郭嘉倒茶的手停住,茶水险些溢出杯沿。他抬眼对上荀衍的视线。


    调戏他?


    郭嘉放下茶壶,身子前倾,凑近荀衍。


    “昭若玉貌色盈盈,烛底明眸湛若泓。莫道人间无俊客,神凝秋水骨天成。”郭嘉张口便回敬了一首,语带戏谑,“昭若这般夸赞,嘉受之有愧。真论起相貌,谁能及得上颍川荀氏的玉郎君。”


    两人隔着案几互相吹捧,气氛轻松不少。


    荀衍摸了摸肚子,“晚上在正堂,光顾着看你收买人心,饭都没吃饱。”


    郭嘉轻笑出声,“看出来了。你那点饭量,今晚连平日的一半都没吃到。我早就吩咐下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祭酒大人,您吩咐的点心热好了。”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送进来。”郭嘉开口。


    门被推开,老管家端着托盘走入。托盘上放着两碟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小壶酒和两只白玉杯。


    “郎君吩咐,天寒,给祭酒大人温了一壶葡萄酒暖暖身子。”老管家放下托盘,恭敬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拢。


    屋内只剩两人。


    郭嘉视线落在托盘上的白玉壶。壶身温热,散发着淡淡的葡萄果香。


    他心头一动。


    被人时刻放在心尖上惦记,这滋味,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郭嘉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荀衍面前。


    酒液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荀衍端起玉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郭嘉轻抿了一口,甘甜醇厚的滋味在唇齿间散开。


    “过些时日,主公必然要派人去洛阳迎天子。”郭嘉放下酒杯,看着荀衍清瘦的面容,“这次我去。你留在濮阳休养。免得跑一趟回来,又掉几斤肉,平白惹我牵肠挂肚。”


    荀衍双手捧着温热的玉杯,指尖摩挲着杯壁。


    “你去洛阳,我便不牵肠挂肚了?”荀衍声音放轻,带着几分绵软。


    郭嘉心头一软,荀衍轻抿了一口葡萄酒,眉头微蹙,将杯子放回案几,“我这次在洛阳河畔,没管住嘴,把那位未来的国丈大人得罪得不轻。”


    郭嘉闻言,轻笑出声。


    伏完那老匹夫,仗着女儿是天子内定的皇后,便真把自己当成皇亲国戚了。


    “得罪便得罪了,”郭嘉毫不在意,“对付他们,我有的是法子。”


    “话虽如此,”荀衍顺水推舟,“但天子毕竟是天子,伏完若是天天在天子耳边吹风,万一天子要为他那爱妃出气,暗中使绊子,我去接驾反而坏事。”


    郭嘉点头赞同。


    天子如今年幼,耳根子软,容易受身边人蛊惑。


    若是让荀衍去,免不了要和那帮公卿虚与委蛇,平白受气。


    荀衍低头掩去眼底的盘算。


    母亲要给他相亲,这事不能拖。必须在相亲宴摆开之前,把他对奉孝兄长的心思在父母面前过了明路。


    郭嘉若在濮阳,定会把所有责难揽过去。荀衍舍不得。


    等郭嘉离开濮阳,去洛阳接天子,他便能稍加引导,凭父亲的睿智,定能察觉到端倪。


    荀衍心下盘算停当,抬起头,对上郭嘉关切的视线。


    “手怎么这么凉?”郭嘉伸手,握住荀衍放在案几上的手,“夜里风大,冷不冷?”


    荀衍伸出手,拽住郭嘉的衣袖。


    “难道不冷,就不能抱着奉孝兄长了吗,”荀衍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撒娇。


    郭嘉哪能不同意。他伸出手,将荀衍揽入怀中。


    荀衍靠在郭嘉肩头,鼻尖擦过郭嘉的衣领。


    “我不喜欢酒的味道。”荀衍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那人身上的气息,“但是奉孝兄长身上的酒香,很清冽,我很喜欢。”


    郭嘉低头,下巴抵着荀衍的发顶,发丝的触感柔软。


    “我也不喜欢药草的味道。”郭嘉收紧手臂,声音低哑,“但是昭若身上的药香,让我魂牵梦萦。”


    接下来的几日,濮阳城内暗流涌动。


    曹操在州牧府内频繁召见将领。粮草、辎重、兵马,各项调遣指令流水般发往各郡县。


    洛阳那边的消息,每日都有快马送达。


    不出荀衍所料。


    天子在洛阳的日子,极其难熬。


    没有宫室,没有粮草。百官只能在寻找损坏不严重的宫室遮风挡雨。


    刘协坐在漏风的偏殿内,裹紧身上的旧锦袍。


    他看着案几上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胃里翻腾。


    回到洛阳已经半月有余。他原以为回到洛阳,便能重掌皇权。就算号令不了天下兵马,但凭着大汉天子的正统名分,各州郡每年的赋税总该按时运抵京城。


    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除了河内太守张杨送来一批粮草,荆州刘表送了些布匹,其余诸侯皆无音讯。


    “杨卿,张太守送来的这些粮草,能撑几日,”刘协问。


    杨彪道:“回陛下,省着些用,半月无虞。”


    刘协拢了拢裘皮,“半月之后呢?”


    董昭叹了口气,重重叩首,“陛下恕罪,河内本就贫瘠,连年征战,张太守为了凑齐这批粮草,已将府库搬空,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余粮了。”


    刘协脸上的期冀僵住,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粮草,护卫皇宫的白波军不出三日便会哗变。


    “天下诸侯,为何皆对朝廷置若罔闻?连基本的贡赋都不肯上交?”刘协喃喃自语,不料董昭却抬头,答道:“陛下久居关中,远离中原,不知如今天下局势。”


    “你说。”刘协坐直身体。


    “如今天下,诸侯割据,早非昔日模样。”董昭缓缓道来,“各路诸侯当属袁氏最为势大。袁本初占据冀州,幽州公孙瓒已是强弩之末,败亡只在朝夕。青州也正被袁军一步步蚕食。袁本初甚至还有意染指并州。”


    刘协倒吸一口凉气。


    董昭继续道:“不仅如此,袁公路盘踞南方扬州,兵强马壮。他遣猛将孙伯符攻打江东,对荆州也是虎视眈眈。豫州本就是袁氏族地。这南北呼应,大汉的大半江山,已在袁氏的掌控之中。”


    刘协听得心惊肉跳。


    杨彪出列反驳:“董公此言差矣。袁公路与袁本初素来不睦,水火不容,怎会联合?”


    董昭面不改色,“太尉大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袁字。当年先帝属意陛下,后弘农王继位,陛下对兄长亦十分照顾。皇家手足情深,袁氏兄弟面对外敌,自然也会一致对外。”


    杨彪语塞。


    外人确实难以理解袁氏兄弟那种不死不休的仇怨,血浓于水乃是世间常理。


    诸侯势弱,他可以拉拢分化。诸侯势大,便会生出不臣之心。


    袁氏若真一统南北,这大汉的江山怕是要改姓。


    “袁氏之下,还有何人?”刘协追问。


    “兖州牧曹操。”董昭答得干脆,“曹操虽不如袁氏底蕴深厚,但兵强马壮,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对上袁氏任何一方,都有一战之力。”


    刘协点头。曹操在洛阳外救驾的场景历历在目。


    “除了曹操,还有各位汉室宗亲。”董昭话头偏转,“益州牧刘璋,占据天府之国;荆州牧刘表,带甲十万;扬州牧刘繇,也是一方诸侯。这些皆是高祖血脉,理应为陛下分忧。”


    刘协苦笑出声,“刘景升只送了些布匹和少许粮草,其余人毫无音讯。”


    董昭上前一步,面露惊愕。


    “臣在河内,听闻陛下东归,以为诸位宗亲早已遣使纳贡。”董昭语气夸张,“陛下在长安时,受李傕郭汜挟持,道路阻绝,宗亲们无法上交贡赋,尚可理解。如今陛下已回洛阳,昭告天下,他们怎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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