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匈奴,王允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荀衍分明是在暗中威胁于他。


    荀衍不给王允喘息的机会,继续施压,“大人若非要我们拿钱买也行。但一码归一码,如果我们出钱武装这支军队,那这支军队便完全属于兖州。大人若要我们协助守城,这雇佣的价格,可就要另算了。”


    郭嘉适时补上最后一刀,“其实我们也不想让司徒大人为难。大不了,我们派人去城中各处粮铺高价收购便是。只是如今大军压境,城中百姓本就人心惶惶。我们这一万两千人张嘴要吃饭,若是强行买粮,城中粮价必然水涨船高。到时候米价上涨,百姓恐慌,如若闹出民变,这安抚百姓的事,还得劳烦司徒大人亲自出马。”


    王允掌管政务,太清楚粮价飞涨的后果。西凉大军兵临城下,城内若是再爆发饥荒和民变,长安便不攻自破。


    王允很是生气,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王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老夫明日便下令,从府库调拨半个月的粮草和一万人的军械。但你们必须保证,这批新兵全数参与城防!”


    荀衍端起茶盏,遥遥一敬,“司徒大人深明大义,在下代一万两千新军,谢过大人。”


    西凉军十万大军围城,每日人吃马嚼消耗极大。先前为了诱导匈奴,贾诩做主分出了一批粮草送去左贤王营地,结果那批粮草被西凉军自己派去的死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如今军中余粮见底,拖不起持久战。只能强攻。


    第一日攻城。


    长安北门外,战鼓震天。


    数十架抛石机一字排开,巨石腾空而起,重重砸在坚固的夯土城墙上。碎石飞溅,尘土冲天。


    城墙上,守军举着盾牌躲避落石。


    郭嘉拉着荀衍站在城楼的垛口后方,用宽大的衣袖替荀衍挡住随风飘来的沙土。


    他仰起头,看了看城楼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旌旗。


    “这天干物燥的,已经半月未曾下雨了。烟尘确实大了些。不过天公作美,今日刮的是南风。”


    荀衍顺着郭嘉的视线看去。城墙下激起的烟尘全被风卷着,一股脑地往西凉军的阵营里倒灌。


    城下的西凉士卒正扛着云梯往上冲,迎面撞上这浓重的灰土。土屑钻进鼻腔和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许多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攻城的阵型大乱,速度大减。


    城墙上的并州军趁机放箭,失去视野的西凉兵惨叫声连成一片。


    眼见今日强攻难有成效,李傕在后方咬牙切齿地鸣金收兵。


    荀衍看着城下弥漫未散的黄土,心思微动,“奉孝兄长,我有一个想法,不知能不能成。”


    郭嘉接话,“昭若想做的事,哪有不成的。你需要什么,我这便让人去准备。”


    荀衍让人去城中各大粮铺收购了些陈年面粉。又命人收购木炭,再用石磨碾成极细的炭粉。


    华佗派了一徒儿跟着他们来长安,一直无用武之地,现在派上了用场,他列了一张单子,在城中药铺收购了,曼陀罗花、生草乌、香白芷、当归、川芎、天南星。


    命人熬煮烘干,研磨成粉。


    第二日清晨,战鼓再次擂响。


    李傕吸取了昨日的教训。西凉兵卒每人分发了一条粗布,在水桶里浸湿后,牢牢绑在脸上,遮住口鼻。


    西凉军再次发动猛攻。抛石机对轰,城墙上下石块横飞。有了湿布捂住口鼻,西凉兵不再受烟尘困扰,顶着箭雨,将一架架云梯搭上了城头。


    荀衍站在城楼高处,观察着风向。南风依旧。


    “动手。”荀衍语调平稳。


    城墙后方,数千名新兵扛着昨夜准备好的布袋冲上垛口。他们用利刃划破布袋底部,将里面混合着面粉、炭粉和麻沸散的粉末倾倒而下。


    白黑交织的粉尘瀑布般落下,被强劲的南风一吹,迅速弥漫开来。


    荀衍看着下方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粉尘云,向后退了半步,将郭嘉拉到女墙后方坚固的掩体处。


    他举起右手,重重挥下。


    “放火箭!”


    带火的箭矢射入那团粉尘云中。


    火光接触到高浓度粉尘的刹那,空气剧烈膨胀。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在城墙下炸响。


    攀在云梯上的西凉士卒重重摔落在地。


    那些身上着火的士兵,本该在地上翻滚扑灭火焰。但麻沸散的药效发作极快,虽然因为混在空气中剂量被稀释,不至于让人立刻昏死,但足以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僵硬。


    许多人步履蹒跚地走了几步,待火焰扑灭时,烧死的士兵不算多,但是伤者却不少,按照现在的医疗手段,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死亡。


    城楼上,荀衍让亲兵抬出几个用木头制成的巨大喇叭,架在城垛上。


    几名嗓门极大的新兵凑到木喇叭前,齐声高呼。


    “尔等在洛阳长安烧杀抢掠,残害百姓,犯下重重罪行!今日天降业火,已遭天谴!”


    “天降业火,已遭天谴!”


    城墙上,吕布提着方天画戟,低头看着下方的一地狼藉。他亲眼看着荀衍命令新兵洒下粉末,又看着火箭射出引发爆燃。他自然明白,这并非什么天降神罚。


    第133章 准备撤离


    司徒府,王允将众人召集议事。荀衍将面粉与炭粉遇火爆燃的原理简略讲述了一遍。麻沸散之事,他按下不表。


    郭嘉一直帮着荀衍调度物资,自然早知内情。


    周瑜听完荀衍的解释,理解了个大概。


    王允听完解释,脸色一沉,他知晓这并非神鬼之力,底气又足了起来。


    “昭若,你今日在城墙上让人喊话,考虑得不够周全。”王允板起脸,拿出长辈与上官的做派,“你应该让他们喊,西凉军随董卓老贼,在洛阳掘毁皇陵,杀戮百官!对天子毫无敬意,这才会招致业火降临!”


    荀衍迎上王允的视线,语气平稳:“我是荀氏子弟。荀子曾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董卓掘毁皇陵,何尝不是对先帝积怨已久?他守卫边境,使得羌人、鲜卑等外敌不敢轻易侵犯,那时他也并非野心勃勃,残暴不仁之辈。”


    王允拍案而起,指着荀衍骂道:“放肆!你这黄口小儿,竟敢为国贼开脱,简直目无君上!”


    郭嘉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拍在案上,“司徒大人好大的官威。昭若不过就事论事。大人若是觉得不妥,明日大可自己去城头退敌。”


    王允被噎住,荀衍拦下郭嘉的话头,继续对王允说道:“司徒大人,我今日让士兵们喊话,最多只能吓他们一吓。西凉军十万之众,死伤不过千余,并未伤筋动骨。况且西凉军中有顶尖谋士坐镇,不出三日,定会安抚好士兵。”


    王允坐回原位,冷哼出声:“既然这粉尘之法管用,那便再来几次。老夫可以下令,提供全城的面粉供你调度。”


    “天气渐冷,南风已不多见。”荀衍摇头,“过了这两日,风向转北。向,此法便不可再用。”


    第二日,第三日。风向依旧偏南。西凉军大营紧闭,并未发起攻城。


    西凉军的伤兵营,不断传出烧伤士兵的惨叫。那些被火烧伤的人,皮肉溃烂,缺医少药,只能在痛苦中等死。全军上下弥漫着对天谴的恐惧,士气低迷。


    贾诩转头,看向焦躁踱步的李傕和郭汜。“两位将军,军心动摇,皆因惧怕天谴。诩有一计,可破此局。”


    李傕停下脚步:“文和快讲。”


    贾诩将计策和盘托出。李傕郭汜听罢,互相对视一眼,最终点头应允。


    李傕郭汜带人来到伤兵营。他们挑选出百名烧伤极重、绝无生还可能的士兵。李傕当众许诺,拿出大笔金银作为抚恤,分发给这些士兵的家属,条件是让他们做一件事。


    半个时辰后。


    空地上,数万西凉军被集结起来。那些重伤士兵被抬到阵前。


    一名士兵挣扎着坐起,用嘶哑的嗓音大喊:“兄弟们!老天爷说我们抢掠百姓,罪该万死!可他怎知我们为什么要当兵?”


    另一名士兵接着道:“我家世代种地!可田地全被世家大族兼并了!赋税压断了我爹的脊梁,我娘饿死在荒年!不当兵,全家都得死!”


    “我们抢粮食,是为了活命!那些高高在上的百官,天天锦衣玉食,尸位素餐!那些世家大族,圈占良田,逼死多少人命?他们比我们罪恶滔天百倍!老天爷为何就罚我们这些升斗小民!”


    “我不服!”那士兵拔出腰间横刀,“我不服这审判!我这就下黄泉,去请十殿阎王评评理!”


    那士兵用力抹过自己的脖子。鲜血喷溅而出,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算我一个!”


    接二连三的重伤士兵举刀自刎。鲜血染红了空地。


    数万西凉军看着这一幕,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原本对“天谴”的恐惧,被成功转化为对朝廷、对世家、对命运不公的冲天愤怒。哀兵必胜,仇恨压倒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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