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诩鄙夷地瞧了一眼只会从书本中找答案的陆轻风,却并未理会他,反而忽然转向老御医,沉声问道:“若是以少量蟾酥制成麻药,是否会致人死亡?”


    太医略一思索,摇头答道:“少量蟾酥,仅能麻痹呼吸,令人进入龟息之态,看似身死,实则生机未绝,并不会真正致命。”


    宇文诩闻言,神情愈发困惑。


    他怔怔地看着时锦的尸体,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早已暗中将时锦的毒药换成了仅致假死的蟾酥,为何时锦还是死了?


    陆轻风听了这番对话,脸色也骤然一变。


    他从袖中取出两页泛黄的书页,递到太医面前,声音紧绷:“此配方之上的药物,可会致命?”


    太医接过书页,仔细看了一遍上面记载的药材与配比,缓缓摇头:“曼陀罗花亦只是麻痹神经,使人陷入深度昏迷,状若死去,同样不致命。”


    宇文诩猛地抬眼,与陆轻风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二人一瞬间便已明白,他们都悄悄替换了时锦的毒酒,本只想令其假死,再伺机将人掌控在手中,可即便如此,时锦还是死了。


    一直立在一旁,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的时宜,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冲了出来,怒声质问:“你们竟然偷偷换了他的药?你们竟真的想让他死!”


    时宜的语气之中,再无半分平日身为近侍的恭顺谦卑,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恨意。


    “大胆!”宇文诩眯起眼,冷斥一声,“一个阉奴,也敢在此放肆插话?”


    时宜却忽然嗤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疯狂的得意:“国公大人尽管动手杀我。可我若死了,皇城里的禁军与暗卫必不会善罢甘休。大人便准备日日提防暗杀,夜夜不得安睡吧。”


    一番威胁后,高高在上的宇文诩果然不敢轻易对自己下手,时宜心中涌起一阵扭曲的愉悦。


    他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权势,终于不再任人轻贱,终于可以挺直腰杆,与这些曾经俯视他的人对峙。


    可宇文诩接下来的一句话,却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虚荣与得意。


    “呵。”宇文诩语气冰冷,字字如刀,“靠杀死收养你、抚育你长大的师父换来的权势,你可得好好握紧,别让时锦白死了。”


    时宜心中的喜悦骤然消失,狠狠瞪向宇文诩。二人目光相撞,锋芒毕露,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便要大打出手。


    陆轻风不愿卷入这场无谓的对峙,但眼下有一件更紧要的事,让他不得不开口打断二人。


    “既然你我二人调换的毒酒,已然证实并不致命。那你给时锦喝的又是什么,难不成是你害死了他?速速将你的药方说出,让大夫看看是否是你的药,最终导致了时锦的死亡。”


    “我们只有先弄清楚真正死因,才有可能对症找解药,寻法将时锦救活。”


    陆轻风恨时锦,却从没想过要时锦死。他还想要时锦活着忏悔,去林大人和陆轻风父母坟前谢罪,然后他会好好教导时锦,让他明白善恶是非,改过自新。


    时宜也不愿再与宇文诩做口舌之争,救活时锦,远比这些争执重要得多。


    他当即语速极快地背诵起假死药的配方,可还未等他念完最后一味药材,便被太医厉声打断。


    “不必再念了。”太医沉声道,“时大人并非死于毒发。”


    此言一出,三人同时大惊失色。


    “那他究竟是因何而死?”


    老御医被三人团团围在中间,心中亦是不解。昨日当众审判时锦之时,他便站在人群之中,看得清清楚楚。这三人,分明个个都恨不得时锦立刻去死。可如今人真的死了,他们却又一个个急切地想要将人救活。


    人命岂是儿戏?说死便死,说活便活?


    更何况,他们逼死的,还是时锦这样一个一生坎坷、受尽苦楚的可怜人。


    “诸位大人先前当真不知?”老御医轻叹一声,缓缓道出真相,“时大人早年替先帝执行隐秘暗杀任务,身上落下无数旧伤,又曾被先帝强行喂下多种毒药淬炼体魄,多年来全凭深厚内力压制,才勉强支撑无恙。”


    “只是前不久,不知因何缘故,时大人内力尽失,一身旧伤与潜藏在他身体里的毒素再无压制,身体便一日日垮了下去。”


    “微臣曾多次劝时大人,切莫再强行凝聚内力,可他偏偏不听。微臣还因此为他急救过数次。”


    “时大人此番,乃是油尽灯枯,再也无力压制体内旧伤与沉毒,才骤然暴毙。”


    听清时锦真正的死因,时宜浑身骤然冰凉,如坠冰窟。


    他一把抓住太医的衣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他的死因是什么?你再说一遍!”


    “死于内力尽失,旧疾复发,毒侵心脉。”太医被他这般失态纠缠,只得一字一句重复。


    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之中,时宜猛地踉跄后退,脚下只不过踩到一颗细小的碎石,身形却一歪,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浑然不觉身体疼痛,只觉得心更痛。


    那化去内力的药,是他亲手交给萧承玄的。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时锦,竟是因他而死。


    “师父……我没有……”时宜没有站起来,而是趴在地上,朝着时锦的尸体方向手脚并用的一点点爬过去,声音哽咽破碎,“师父,我从没想过要杀你,我只是骗你的……我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啊……”


    他身上为见时锦而专门换上的大红织金妆花蟒袍,本想让时锦瞧瞧他如今多出息,如今在地上沾满尘土,失了光彩。


    时宜跪在时锦身侧,伸出手轻轻摇晃着时锦冰冷僵硬的身躯,泪如雨下:“师父,你醒醒。你是无所不能的师父,你一定不会就这么死的……”


    “师父,你醒醒好不好,小宜又做噩梦了,你来哄哄小宜,好不好?”


    他刚记事那几年,夜夜被梦魇缠身,时锦遍请名医,都无法根治他的梦魇之症,只道是宫中阴气过重,难以化解。


    于是时锦便夜夜守在他身旁,寸步不离。每当他从噩梦中惊醒哭喊,时锦便会立刻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细语地安抚。这般日复一日,足足大半年,时宜才终于不再被噩梦困扰。


    可只有时宜自己心里清楚,所谓噩梦,本就是假的。


    他只是偶然从其他宫人的闲言碎语之中,得知了自己卑微不堪的身世,害怕时锦有朝一日会厌弃他、抛弃他,才故意装作夜夜惊梦,只为能日夜黏在时锦身边,求得一丝心安。


    可如今,他就算再装噩梦连连,眼前这具冰冷的尸体,也再也不会伸手将他抱住,再也不会轻声哄他入睡。


    是他亲手,杀死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宠爱他、护着他的师父。


    从今往后,这茫茫人世间,他终究只剩孤身一人。


    陆轻风见状,忍不住愤然开口指责:“你枉顾人伦,竟亲手加害抚育自己的义父,良心何安!”


    与陆轻风的激动怒斥不同,宇文诩始终面色平静,甚至听了这番话,心底只觉荒谬可笑。


    当初联手逼死时锦之时,陆轻风并非没有出力,如今倒站出来道貌岸然地指责旁人,实在虚伪。


    但宇文诩并未将这话说出。


    他本就没有替时锦辩解的义务。在他心中,时锦不过是一个曾经与他为敌、又妄想攀附于权贵的人。虽未能按他计划将人囚于府中,纳为男妾,却也无关紧要。


    这世上,想要爬上他床榻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容貌出色者更是不计其数,他并不缺时锦一个。


    对,他不缺。


    他在心中一遍遍这样安慰自己,随即转身,自以为洒脱,可在旁人眼中,却更像是落荒而逃。


    可负责将时锦尸体搬至乱葬岗的两名小太监,却犯了难。


    平日里,他们处理这些被主子赐死的罪奴,向来是往乱葬岗一扔,便置之不理。可今日这几位贵人,对着一具罪奴的尸体又是哭又是争,一时之间,他们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


    眼见众位大人之中,官位最高的宇文诩就要离去,两名小太监大着胆子,慌忙上前躬身问道:“敢问国公爷,这罪奴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宇文诩脚步未停,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时锦,语气漠然:“从前如何处置,如今便依旧如何处置。”


    他自认,已经给过时锦足够多的关注。此刻心头那点莫名的刺痛,只要将时锦彻底隔绝在自己生活之外,过不了多久,便会痊愈。因此,他根本不在意所谓“旧例”,究竟是怎样的处置方式。


    “是。”


    两名小太监得了吩咐,心中顿时有了底,松了口气。


    按宫中旧例处置最为简单,他们也乐得清闲。只需将尸体随意丢弃在此,等到入夜,附近荒山中的猛兽便会前来,将尸体啃噬干净,最终只剩一副白骨,暴露于天地间,在风吹日晒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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