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锦又把小太监拉过来。从身上掏出一块玉佩来。“好了,不闹了。交给你个正事。我突然想在死前吃顿糖糕,你拿着这块玉佩去宫外买一块糖糕来,剩下的钱便当做你的跑路费。”


    时锦从不是真的想吃糖糕,只是想将这块值钱的玉佩赠予他。可孩子年纪尚小,哪里懂得这一去,便意味着永别。


    小太监将信揣进怀里,紧紧攥着玉佩,急着便要往外跑:“哥哥,我一定让你吃上糖糕,哥哥等我!


    他跑得太急,径直与推门而入的宇文诩撞了个满怀。


    冲撞了贵人,小太监连忙跪地求饶。却还死死地握着那块玉佩,目光偷偷瞟向门外,生怕耽误了给时锦买糖糕。


    宇文诩身侧的护卫抬脚便要踹去,时锦开口拦下:“杀我一人便罢了,不过是个孩子,你们也容不下吗?”


    宇文诩眉头微蹙,抬手示意侍卫放小太监离去。


    见小太监平安离开,时锦拾起桌上狼毫,继续落笔书写,对殿内新来的几人视而不见。


    宇文诩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倒是有闲情逸致。”


    时锦未曾理会,手上狼毫挥洒。在雪白的宣纸上,又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宇文诩胜券在握,自是不在乎时锦的轻慢。


    跟死人较劲有什么意思呢?


    他举起手中明黄圣旨,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尽是胜利者的从容,朗声道:“时锦接旨。”


    他本想看时锦闻言惊惧哀求,跪在他面前忏悔,悔不该背叛他,更不该生了歹念暗害姐姐。


    可时锦既不跪,也不接旨,更不搭话,彻头彻尾地无视了他。


    宇文诩的眉头终于拧紧,即便起兵相逼,依旧未能让时锦屈服,这认知让他心头不悦。


    可转念一想,这不过是时锦在人世的最后半个时辰,不屈服又能如何?他骨头再硬,也硬不过一个死字。


    今日,时锦必死无疑。


    释然的宇文诩展开圣旨,朗声念道“朕近侍时锦勤勉尽责深得朕心,故朕百年之后,可令其殉葬左右。”


    他宣读的,竟不是当今皇帝萧承玄的旨意,而是先帝遗诏。


    “承儿依旧受你蛊惑良多,不肯下诏赐死。我也不愿他多年后,还因他的旨意令你殒命,而对你念念不忘。更不愿他在史书上与你有半分牵扯,背负上荒淫暴君的骂名。如今,你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便是一死一生,永世相忘。”


    宇文诩语气冰冷,满是嘲讽:“你先前不是深爱先帝,甘愿为他背负骂名、铲除异己吗?那想来,你也愿意为他殉葬吧。”


    “感谢我吧,感谢我让你能与你最爱的人生同衾,死同穴。”


    听到此处,时锦脸上终于有了波澜,眉头微微蹙起。


    宇文诩见成功激怒了他,也不再刻意刁难:“玩笑罢了,我怎会让你与那昏君如愿?我不过是找个由头赐死你,好让萧承玄不必愧疚。放心吧,你的尸身不会有幸进入皇陵,而是要么弃之荒野,任狼狗分食;要么曝于街市,任人唾骂,或者我心情好了将你一把火烧成骨灰,让你随风而逝也未可知。”


    听闻不会与萧潜合葬,时锦松了口气:“我无所谓。人死之后,肉身不过一抔黄土,何必在意。


    时锦的豁达,完全出乎宇文诩的预料。


    在他预想中时锦这等趋炎附势的小人,本该痛哭流涕,为辜负他的情意、残害他的姐姐而道歉,祈求他代替萧承玄做时锦新的靠山,求他饶自己一命。


    可这一切的一切,时锦都没有。


    宇文诩准备好的一番话尽数噎在喉间,只得抬手,命人呈上毒酒,成全他速死的念头。


    一双略带薄茧的手捧着托盘走来,盘中放着匕首、毒酒与白绫。


    只需这一眼,时锦便认出了这双手的主人,因为他曾无数次为这双手包扎伤口,无数次牵起它,陪那人走过漫长宫道,在吃人般的深宫中相依为命。


    他顺着双手抬头,果然看见,手的主人正是他从死人堆里刨出、亲手养大的时宜。


    时锦早已知道时宜背叛了他,此时再亲面一次背叛,心中已生不起波澜。他静静地望着时宜的眼睛,想要看出些背叛的原因来,却发现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有一些兴奋?


    为何会是兴奋?时锦不知他沉眠的日日夜夜,触碰他身体的罪恶之手和舔舐的红舌以及无数个不为人知的吻,所以他如何也想不通,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为何会因他的死亡而兴奋。


    为他预留的时间也不再足够他想通,他也没有精力再去想通,随便吧,就当是好心喂了狗。


    时宜在时锦的注视下开了口:“师父,选这杯徒儿为您亲自挑选的赴黄泉吧。只需小小一杯,毫无痛苦,半刻钟便可赴黄泉。”


    说完这些的时宜,静静捧着托盘。等待时锦的责骂。


    可出乎他意料,时锦只是淡淡一笑,随即举起那杯夺命毒酒,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身花纹,轻声赞道:“杯上花纹雕得真细致。”又看向他,连着他也夸了一句,“你有心了。”


    时锦越是洒脱,时宜心中便越是难受。他本以为自己铁石心肠,绝不会有半分愧疚,可这两句话,却让愧疚瞬间将他吞没。


    但他不能回头,也没有退路。筹谋已久的计划即将功成,他必须走下去。师父总有一日,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他开口为自己辩解,继续按照计划扮演一个背叛师父的负心小人,“师父您怨不得徒弟,良禽择木而栖。您恋着旧主不愿另投明主,那徒弟为了自己,只能另寻出路了。”


    “旧主?”时锦想时宜难道说的是萧潜吗?


    如今再提起那个曾占据他大半生时光、被他视作神明的人,竟连容貌都已记不清。


    他早已不爱萧潜,更不再忠于他。此刻只觉满心疲惫,不愿解释,也懒得解释。


    对这些人而言,所有辩解,不过是对牛弹琴。


    一旁的宇文诩听闻时宜拿出的毒酒见血封喉,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瞧了一眼身旁的侍从。


    侍从向他微微点头,示意计划已成,宇文诩的眉头才又舒展开,顺势开口:


    “本公瞧着饮黄泉这名字叫的不错,顷刻毙命的效果也好,时大人就饮这杯吧。”


    时锦没有理会他的提议,只是移开视线,不再看向这两个迫不及待要逼他死的人。


    却无意间瞥见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的陆轻风。


    时锦露出一丝苦笑,人来得倒是齐全,各个都要来瞧他死的怎样凄惨。


    他又想起重逢的那个深夜,陆轻风握着他的手腕,摩擦着他腕间的红痣。扬言要带他远走高飞。


    可是最后却亲手将他推进深渊,在众人面前揭露他的“罪行”,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悬崖。


    他忽然想问,当年那句承诺,如今还算数吗?


    于是,他问出了一个答案早已注定的问题:“陆大人如今,还要带我走吗?”


    立在角落执笔记录史料的陆轻风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时锦临死之际,会提起此事。


    陆轻风承认,他当初要带走时锦的承诺并非虚言。


    只是如今,他们之间横亘着数条人命。早已不是年少时一起爬树撵狗的纯粹光景。


    陆轻风手中笔墨晕染了纸页,执笔的手越攥越紧,“你蛊惑帝王,残害忠臣,把持朝政,祸乱天下,理当该死。”


    “好!好!好!”短短数语便为时锦扣下数个罪名,将二人情谊尽数斩断,引得时锦大笑,“那陆大人打算在史书上如何写我?”


    时锦的坦荡,让陆轻风陡然生出逼死挚友的实感,眼神下意识闪躲片刻,不安地偏过头去。可一想到时锦所做的种种“恶事”,想起自己身为史官,当以实录为己任,秉笔直书,不负天下,心中的动摇又渐渐被所谓的公义压下。


    他狠下心,咬牙道:“自然如实书写!”


    “好。”时锦本就猜到,素来看重名节的陆轻风必会如此回答,因此听后非但不怒,面上笑意反而更浓。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激烈打斗声,萧承玄正与守卫拼死相搏,高声呼喊:“哥哥别怕,我来救你了!”


    可时锦等不了了,这是场死局,萧承玄的挣扎,已经毫无意义。


    时锦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没有半分临死的恐惧:“陆大人便照实了写,便写我妖星降世,狐媚惑主,勾引新帝做下种种恶行;便写我命带不祥,污了这国运,引了天地不满,降下了天罚。”


    言罢,时锦便将手中毒酒,一饮而尽。


    便以我之死,带走他所有的不幸,解决他周身所有的危机。


    辛辣的毒酒滑入咽喉,不过刚刚入腹便引来一阵剧痛,而后瞬间痛到麻木失了一切感觉,人也变得昏沉,骗了他许多的时宜这次却未骗他,当真顷刻入黄泉。


    时锦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手上也失了力气,雕着精致暗纹的酒杯摔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摔的四分五裂,落在所有屏息观看这场死亡的人群里,如同一道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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