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轻风顿了顿后像下了某种决心缓缓吐出这个深藏了许多年的秘密:“这是因为我生父正是多年前因时将军谋逆案而被牵连抄家的陆参军。”


    台下一片哗然。时锦指尖微颤, 万万没想到, 陆轻风所说的旧事, 竟然是自曝自己的出身。


    人群中瞬间议论纷纷:“他居然是罪臣之后。”“他如此自报身份, 不怕也被他父亲的旧案牵连斩首吗?”“他是疯了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


    陆轻风脊背挺直, 声线沉稳:“陆某如今说出来并不是疯了,而是因为陆某觉得我父亲并没有罪过, 他是被冤枉的。”


    当即有人追问:“这案子已经尘埃落定许多年,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父亲是被冤枉的?”


    陆轻风微微侧首, 望向远方,似是忆起边疆岁月:“这便要从陆某被贬谪的这半年说起。陆某这次被贬边疆, 恰好到达了先父生前所居住的军营, 也是时锦父亲时将军曾经统御的地方。”


    “在这里竟让我机缘巧合遇见了时将军和我父亲曾经的故人,一位时将军和我父亲的亲兵。他的名讳具体是什么,恕我为了保护他不能告知。”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加重:“根据他所说, 我才知道, 当年我父亲完全是被时将军陷害。时将军与敌国私通书信,被我父亲发现。我父亲念于多年友情, 没有第一时间告发他,反而是念及旧情, 劝时将军回头是岸,趁还没有真正做出背叛国家的事情时,赶紧回头。”


    陆轻风看了一眼如今与他在众人面前对峙的时锦,叹了口气,很能共情他父亲当年的做法,他不正是也劝诫时锦从善,却还是未能改变时锦,让他继续蛊惑陛下,酿成大祸。


    那时锦即不听劝,便不能怪他践行忠臣之职,公布真相,替天行道。


    他态度越发坚决,继续说道:“可时将军表面答应了我父亲,绝对不会做背叛国家的事情,转头却害怕我父亲告发,想要将我父亲也一起拉下水。


    他趁我父亲不备,再来我家做客时,将私通敌国的信件悄悄地放在了我父亲的书房里,然后诬告他通敌卖国。


    却没想到他这一诬告,反而让我父亲将他一起攀咬出来。我父亲虽然无罪,但却无法证明自己,但他不后悔,毕竟他把真正的叛贼也一起带下了地狱,也不算白白牺牲他一条性命。


    只是作为他的儿子,我必须要替他澄清污名,也必须让真正的真凶公之于众。”


    时锦脸色瞬间惨白,万万没想到,陆轻风不为他澄清便罢了,居然还要诬陷他的父母。他心脏剧烈跳动,一只手不自觉按在胸口,血液从他身体里不断地叫嚣着,想从他的咽喉里涌出。


    他踉跄退后两步,身形晃了晃,被萧承玄及时伸手揽住腰肢,才勉强缓了过来。


    时锦虚弱的几乎不能言语,只能用极小声的声音反驳道:“没有,他们没有叛国。”


    萧承玄将时锦牢牢护在怀里,听着怀中挚爱造人污蔑却无力自白,他指节因极力忍耐怒气而用力到泛白。


    他愤愤地抬眼,怒目看向陆轻风,厉声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就凭一个连姓名也不愿意透露的人?和他随口编了几句瞎话?”


    时锦也缓缓抬头,目光紧紧锁住陆轻风,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证据,能让他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其他人,背叛朋友。


    陆轻风抬手按住衣襟,语气笃定:“我自然有证据。”


    说罢,陆轻风便从衣襟里缓缓取出厚厚一叠信封,举到众人眼前:“你看这每个信封上都写着‘慕容亲启’,慕容是临国国姓。这样的信封,足足有五十八个。”


    萧承玄立刻质疑道:“不过是四个字,只要是会写字的孩童都能写,怎么证明就是时将军写的?”


    陆轻风冷笑一声:“在座的老臣,应当有不少与时将军相识,让他们认一认便知。”


    萧承玄自然不会让这些老臣认,他快步上前一步,想要夺过信封。


    但陆轻风显然已经看出了他的意图,手腕轻扬,随手一挥,只在怀里留了一个,将剩下五十七封信封纷纷撒向了城墙内的文武百官。


    文武百官不敢主动争抢,但飘到眼前身下,他们还是能低头认一认。这一看,果然看出,确实是时将军的笔迹。


    众人哗然,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再也堵不住。


    陆轻风缓步走到时锦面前,将怀里剩下的那一个信封递到他眼前。


    “我曾去你家游玩时,见过你父亲的几张字画,所以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你父亲的笔迹。你来认认,这是否是你父亲的笔迹?”


    时锦颤抖着抬手,指尖颤抖不敢触碰信封。他当时虽然年幼,却曾被时将军抱在怀里,握着手教写字。所以,他也不过轻轻一扫,便看出这确实是家父的笔迹。


    他瞳孔骤缩,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因为之前,宇文诩为嘲讽他曾说过,他父亲是被萧潜陷害的。


    可陆轻风现在居然能拿出铁证来。


    时锦茫然转头,看向宇文诩,目光里带着一丝无措,竟然向自己的死敌露出了询问真相的眼神。


    宇文诩袖中的手微微一紧。自己逼迫陷害时锦时不觉得,但看着时锦被其他人当众为难,困在局中、无法解脱,宇文诩竟有些心疼。


    但时锦在他心中终究没有大局重要,没有他的家族、他的权势、他的亲人重要。


    他微微别开视线,压下心头异动。他要他的家族世世代代繁荣,他要他的权势滔天,他要他的外甥迷途知返、做个心狠手辣的帝王,还要他的姐姐在天上也能安心。


    所以他只能舍弃时锦,始终保持沉默没有站出来为时锦说一句话。


    时锦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失了最后一丝希望。他自责于自己的无用,拿不出证据来证明父母的无辜,让他们在死后多年,又平白遭人唾骂。


    情绪起伏让他的心脏跳得更剧烈,引得那些被药物压制的病症不断涌到表面来,使得他开始痛苦地喘息。


    萧承玄满眼心疼,将人护得更紧,厉声开口:“够了,陆轻风,就算时锦的父亲确实有叛国,那他也早已被先皇定罪,死于极刑多年。他们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也被留在宫中,受了许多磋磨。你如今旧事重提,到底是何居心?”


    陆轻风猛地转头看向萧承玄,语气带着讥讽:“我是何居心?陛下果然被蛊惑得很,早已辨别不了是非,竟要袒护罪臣之子。


    那我便来告诉您,你眼前之人到底有多恶毒,多冷血。


    我养父林尚书无意得知了真相,怜悯我身世,悄悄派人将我从狱中偷出,避免了我的死刑,还将我带回家,当做林府的小少爷养大,教我辨别是非善恶,授予我学识,教导我忠君爱国,爱护百姓。


    可就这样一位大善人,终究也因为嫉恶如仇,在大殿之上公然触怒时锦而被记恨。


    时锦竟悄悄潜入林府,趁着我老师撞柱明志、重伤未愈卧床期间,用暗器将他杀害。”


    萧承玄眼神一暗,眉头紧锁。时锦刺杀林尚书的事情本来已经被他压下去了。这件事当时由他亲自定论为林尚书死于撞柱明志。


    萧承玄赐了林尚书厚葬,陆轻风当时也无异议。只是没想到,如今陆轻风竟追查出了真相。


    宇文诩指尖轻叩袖角,心中了然。他自然知道,林尚书死得并不无辜,反而根据曾经的旧事,林尚书的死完全是罪有应得,但他依旧不会在此时说出来。


    只是他现在也有些好奇,陆轻风是如何追查出来的?那个告诉陆轻风一切的亲兵究竟是谁?


    无论是时将军与邻国私通书信,还是林尚书死于时锦的寒冰针之下,本都是深埋的秘密,不是陆轻风该知道的。


    “林尚书是死于撞柱。”萧承玄下颌紧绷,坚定地说道。


    陆轻风冷笑:“老师是不是死于撞柱,陛下一看人证便知。”说罢,陆轻风抬手一挥,命人抬上来一物。


    那物体在寒冬腊月依旧散发着一股恶臭,所过之处,众人纷纷掩鼻。


    陆轻风伸手掀开覆盖着的白布,露出下面遮盖的东西,正是那日由时锦用寒冰针射杀的刺客。


    萧承玄面色一变,没想到陆轻风竟会拿这个当做证据:“陆轻风,你真的没有心吗?哥哥是为了保护你才杀了他,你居然拿他来算计哥哥!!”


    陆轻风开口却依旧不留情面:“陛下不要管时锦是为何出手,也不要管这人证是如何来的,你只需听听仵作怎么说。”


    陆轻风显然早有准备,早已候在周围的仵作立刻躬身上前,当众验尸。


    陆轻风看向仵作,沉声吩咐:“刘仵作,你是大渊国第一仵作,验尸千百具未曾有差错,你来告诉被蒙蔽的陛下,这尸体上的伤口与我老师身上的伤口是否一样?”


    不必仵作开口,萧承玄心中本就知道答案。


    果然,仵作当众验伤后很快得出了结论,躬身回禀道:“陛下,这确实是用同一利器造成的同样的伤口,致命的毒药也是同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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