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挪到陆轻风身前,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亲手将酒杯递到陆轻风面前,眼底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这第三杯,希望陆兄能为我正名,在天下人面前,还我一个清白。”


    时锦在绝境中的恳求,陆轻风却静不下心来听,他只觉得传到耳边的声音模糊不清,他在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到陆轻风能清晰看见时锦脖颈处细腻的肌肤,好看却单薄的锁骨,因酒精而染的薄红的脸颊,甚至能感受到他薄唇间呼出的温热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混杂这一点点药的苦味,轻轻拂在自己脸上。温热、微痒,在耳边酥酥麻麻,勾得人心神不宁。


    陆轻风喉结微动,慌忙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时锦冰凉的手指时,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他的耳垂瞬间通红,久未相见的思念与得知真相的不甘在他心底交织,快要将他撕裂。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只觉得那所谓的药效发作得极快,浑身的欲望在身体里肆意翻涌,快要压垮他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变成罔顾恩怨的禽兽。


    可在彻底失控之前,他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如天堑一般的问题。


    “为什么要杀我的老师。”


    这是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让他们之间的情爱与友情,统统都成了不可能。陆轻风迫切想知道答案,林尚书与时锦无冤无仇,时锦为何要对林尚书痛下杀手。


    二人都停下动作,殿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唯有紧闭的门窗被外面的寒风吹动的吱呀声。


    能被陆轻风如此郑重称作老师的,唯有林尚书一人。时锦不过一瞬便明白了他所指,面上神情稳得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料到,总有一日要面对这番质问。


    他平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无人知晓的苦涩与隐忍:“我不是凶手,自然也不知道凶手为何要杀他。”


    时锦曾因萧潜,尝过被敬仰之人背叛的滋味,那种忽然发现自己活在一个骗局里,将半生时光蹉跎的痛苦曾让他濒临崩溃。


    正因如此,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他杀林尚书,是因为林尚书早已勾结其他考官,买官卖官、徇私舞弊。


    他不想让陆轻风也承受这般信仰崩塌的痛苦,更不愿让陆轻风知道,这场科场舞弊案中,最大的受益者正是提前知晓考题、又被考官刻意判了高分的状元郎——他陆轻风。


    时锦原本打算,在惩办林尚书之后,便将这一届科举全数作废。只是事情尚未处置妥当,便被宇文诩联合萧承玄夺了权,计划就此中断。


    更何况如今时过境迁,再追究陆轻风状元身份的来路是否正当,已然没有意义。以他对经书策论的造诣,即便重考一次,状元之位也未必旁落。


    可陆轻风方才亲眼见过刺客死法,与林尚书如出一辙,早已在心底将时锦钉死为凶手。此刻见他仍在抵赖,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也再没心思陪他演什么美人计。


    “哐——”


    他将手中还残留着时锦温度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猛地起身。力道之大,震得桌椅移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案上菜肴酒盏纷纷摇晃,风雨欲来。


    “时大人不必再多费心思。明日,我自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你究竟是不是妖星的真相。”


    时锦等的,正是陆轻风这句话。以他对陆轻风的了解,有此一言,明日他必会在众人面前道出实情。


    心中大石总算落地,时锦正欲开口道谢,却见陆轻风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席。


    他慌忙伸手一拽,堪堪虚虚扯住对方一片衣袖。


    陆轻风没有回头,只轻轻一挣便将袖子抽回,却终究顿住脚步,立在原地等时锦的下文。


    他还在等,等时锦给他一个迟来的、像样的解释。


    可时锦开口,说的却全然不是他想听的话:“还有一事相托。陛下年幼,素来被我与宇文诩护得太过,又承袭了先皇几分脾性,行事偶有偏激。往后,还望陆兄多直言进谏,好生辅佐幼帝。”


    陆轻风当即冷哼一声,狠狠甩开他的手:“离了你,朝中自有忠臣良将辅佐陛下,不劳时大人费心。”


    话音落下,他猛地推开殿门大步离去。回府之后,更是接连冲了三遍冷水,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不止的燥热与纷乱。


    却不知他前脚刚踏出承恩殿,时锦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桌角滑落在地。


    时锦再也不必强忍,撕心裂肺的咳喘骤然爆发,一口口鲜血接连呕出。


    方才刺激肠胃咽喉的酒水一并反涌,在痛苦的干呕中,将他再度狠狠折磨。


    他颤抖着伸手入怀,想摸出那副伤身却能救命的药,却因手抖得太过厉害,药瓶径直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卡在桌脚。


    时锦费力地爬过去,重新将药瓶攥在手中,仰头吞下半瓶,咳喘才渐渐止住,勉强恢复了几分力气。


    他撑着身子站起,吩咐宫人将地上血迹清理干净,才步履虚浮地走出殿门,往萧承玄处去报平安。


    他全然不知,今日这份出于善意的隐瞒,会在明日,为自己引来了一场怎样的泼天大祸。


    此刻,他刚步下殿前的两节台阶便已迎面撞上等在屋外的萧承玄。


    “哥哥,你还好吗?”时锦脸上气色比刚刚进去前还好了几分,可萧承玄心中还是莫名其妙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伸手将人牢牢揽进怀中,直到时锦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心口,那空落落的悬着的心,才稍稍被填满。


    他本想将时锦抱起,带他回殿内躲避风雪,保护他远离这个出奇寒冷的冬天。


    可殿内一片狼藉,时锦并不想让萧承玄看到他的血洒了一地。


    “别动。”他静静窝在萧承玄的怀里,吸取温暖与力量,“让我在你怀里待一会儿。”


    漫天的风雪纷纷扬扬地飘洒,风声在他们耳边呼啸,可他们仅仅只是沉默着拥抱,便仿佛拥有了彼此,拥有了全世界。


    在银白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时,时锦开了口:“以后你要坚强些,不要老想起我。”


    萧承玄将时锦揽的更紧,带着笑意表达他的爱意,“我忍不住的,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哥哥。想哥哥的笑,想哥哥的眉眼,想哥哥的一切。”


    “不许再想了。”时锦的语气像是在使小性子,唯有他知道自己是在说遗言。“也不许再顶嘴,现在起只能点头照做。”


    “好。”萧承玄宠溺一笑,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一切顺着时锦的话办,对时锦说的一切回以小幅度的点头,接着他闭上双眼,贪婪的一遍遍品味时锦在怀里的感觉。


    “多听朝臣谏言,切记兼听则明。陆轻风虽刻板,却是忠君爱国的直臣,他的话,你可多作参考。”


    “恩。”


    “你舅舅虽然做事手段强硬了些,却终究是你的骨肉血亲,绝不会害你,你以后也别处处和他作对了。”


    “恩。”


    百姓昼伏夜出,朝不保夕,终年辛劳还要供养朝堂,实属不易。你既身为君王,受万民供养,便要担起君王之责,许他们一个太平盛世。”


    “恩。”


    “还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动不动就说为谁献出性命,你的命只有一次,你懂了吗?”


    “恩。”


    “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不准哭。”


    “恩。”


    在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时锦接连不断说了许多许多,说到忘记了宫人何时打扫完大殿离开,忘记了萧承玄何时将他抱进了寝室,他们何时相拥而眠,就像曾经无数个夜晚一样。


    萧承玄顺着他的意答应了一切,却在许久许久后明白这场相拥竟是一场告别。


    作者有话说:


    时锦宝宝谈公事:巴拉巴拉——


    陆轻风同学:他勾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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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次日, 昨夜漫天翻卷的鹅毛大雪已然停歇,只余下檐角垂落的晶莹冰棱,在天光下泛着冷光。万里晴空澄澈无云, 肃杀北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刮过两军对峙的城头。


    一座丈余高台巍然矗立,朱红立柱映着惨白日光, 分外刺目, 昭示着今日必有一场惊天大戏上演。


    有人将这场大戏视作绝处逢生的契机, 有人当它是一场荒唐闹剧, 亦有人, 早已将其定为扭转乾坤的反击之局。


    登台之前, 无人知晓旁人的盘算,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筹谋, 静待命运交织, 任由这出大戏, 朝着无法撤回的方向推进。


    萧承玄要当众昭告要事的消息,早已由亲兵传遍京城内外, 城中百姓、城外将士无人不晓。天刚破晓, 高台四周便已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文武百官列于城墙之内,依品级身着官服肃立于城墙之内,他们神色各异, 有人凝重担忧自己的未来, 有人漠然早已做好在大军入城前逃亡,有人暗藏期待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也有人心怀叵测算计着如何投敌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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