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锦略有些羞赧,轻轻从萧承玄怀中挣脱,理了理衣冠。“我已无大碍,我们去见陆大人吧。”
萧承玄点了点头,便命侍从留在原地,自己则接过侍从手中油纸伞,与时锦并肩走下高台迎接。
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雪层之下竟骤然翻出埋伏之人。那人掀去覆身的积雪,瞅准时机一跃而起,冲上马车,手中寒光凛冽的匕首直刺向陆轻风!
陆轻风正侧身准备下车,全然未曾察觉身后异样。时锦却在远处看得心急如焚,瞬间便做了决定,绝不能让挚友在自己眼前受伤。
来不及多想后果,时锦猛地翻动手腕,强逼早已油尽灯枯的身躯凝聚内力,化出冰针激射而出。
待萧承玄反应过来时锦要做什么,想要制止时,一切早已无可挽回。
时锦的内力早已如干涸枯竭的湖泊,此刻强行榨取最后一丝余力,当即又是一口鲜血涌上。
他依旧抬手去捂,可这次血量之多,终究无法尽数遮掩,殷红顺着指缝滴落在白雪之上,宛如白宣间绽开的两三枝红梅,娇艳而决绝,却是以他性命为代价换来的。
时锦飞快用衣袖掩去血迹,又以脚尖轻轻抹去雪上红痕,再抬眼时,已装作无事发生,望向陆轻风的方向,指尖暗自蓄力,准备再凝一枚冰针,确保刺客再无伤人之机。
所幸第一枚冰针已然精准刺入刺客太阳穴,只留下一道细微血痕,便将人一击毙命。
那刺客只来得及吐出半句破碎:“陛下……你……”便轰然倒地,再无生机。
时锦见刺客已死,暗暗松了口气。他掐着掌心强打精神,费力勾起唇角,想为归乡的友人露出一抹笑意。
他拼命强行运转着破败不堪的身体,克制着想要放松、径直倒向萧承玄的冲动。此刻尚不知周遭是否还有埋伏,一旦让敌对阵营知晓他已病入膏肓、不复当年勇猛,不知会引来多少豺狼虎豹,光是暗卫营的刺杀,便会数也数不过来吧。
一心救人的时锦却忘了,陆轻风从不是手无缚鸡的文弱书生,他原本就身怀武艺,当年时锦刺杀林尚书时,二人还曾交过手。
陆轻风并不知道时锦为救他付出了什么。他脸上没有半分脱险的庆幸,只是转过身,静静凝视着刺客尸体上那处冰针造成的伤口。
熟悉,太过熟悉。
伤口细小如针,微不可察,毒素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很快刺客尸体便有半张脸成了黑色。
当年待他如亲子、授他学识、即是他的老师又是他的父亲的林尚书,死时便是这般光景,连那双圆睁着、满含不甘的眼,都一模一样。
陆轻风轻轻抬手,为这位以性命为他换来真相的刺客合上双眼,愿他安息。
再转过身时,他已神色如常,跪地向萧承玄俯身行礼。
萧承玄依旧抱着时锦,皱着眉不愿意让这罪魁祸首站起来。
直到时锦在他怀里,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不甚情愿地令陆轻风起身。
陆轻风顺从地由时锦扶起,也同方才的时锦一般,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只是那笑意之下,半分欢喜也无。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出来了,哈哈,欢迎大家留言和我交流,嘿嘿,求求收藏。每次看见大家有人评论想看后续,作者我呀就突然变得有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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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承恩殿内, 时锦早早便命人布置好了接风宴。
一桌菜肴虽因为战事从简,却每一道都极其用心,有大渊国国都特色菜来抚慰陆轻风的思乡之情, 又有儿时家常菜重温过去的旧时光。
萧承玄落座在正殿首位,随后时锦与陆轻风一左一右分坐在他两侧席位上。
三人同席,气氛却凝滞得如同殿外沉沉的暮色,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按照礼数本该身为帝王的萧承玄先开口, 可他心里还对陆轻风有怨气, 不用凶神恶煞的眼睛瞪陆轻风已是他忍耐到极限的结果, 半点多余得话, 也不愿与陆轻风说。
时锦将这紧绷的气氛看在眼中, 心中轻叹一声,率先执起案上酒杯, 缓缓起身, 欲敬陆轻风一杯。
萧承玄瞥见他抬手饮酒的动作, 眉心骤然蹙起,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出声阻拦。“哥哥!”
他太清楚时锦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 半点酒力都受不得, 生怕这一杯酒下去,又要伤了哥哥的根本。
时锦察觉到他的意图,微微侧首,对着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随即又将手中酒杯朝着陆轻风的方向举高了几分, “小鹿哥,一路鞍马劳顿, 辛苦万分。我以这杯薄酒,为你接风洗尘。如今两军对峙, 粮草紧缺,宫中用度皆省,这些酒菜粗陋,还望你莫要嫌弃寒酸。”
这一次,时锦不再是以奴仆的身份,卑微地跪着为这位高高在上的状元郎敬酒,而是以朋友的身份平等的举起酒杯。
陆轻风也未如上次一样迟迟不饮,故意给他难堪。这次陆轻风沉默抬手,执杯相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痛快入喉。
放下酒杯,陆轻风视线扫过满桌的酒菜,在如今大军围城的境况下,能摆出如此菜色,时锦必是花了不少心思,可惜这心思是为了求他为奸臣正名,为暴君开脱,实在是助纣为虐。
陆轻风语气疏离又冷漠:“你我皆是成年之人,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儿时的称呼,便不必再提了。放眼当下你我都变了许多,就比如陆某最近吃惯了边疆的野菜,今日再看这一桌子菜虽然精致却装饰过多,显得过于刻意,不太合陆某胃口了。”
时锦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不满与讥讽,只当他是还记恨着萧承玄将其贬谪边疆、受尽苦楚之事,心中暗自叹息,侧首对着萧承玄悄悄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且收敛戾气,莫要再与陆轻风针锋相对。
萧承玄接收到他的眼神,再无心注意陆轻风。他不在乎陆轻风的死活,却害怕时锦为了缓和关系,勉强自己,再做出伤害身体的事。只要能让哥哥安心,爱惜自己的身体,他暂且放下芥蒂,也无不可。
萧承玄抬手对着殿内宫人摆了摆手,立时便有宫人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轻步上前,呈到陆轻风面前。
“陆大人,”萧承玄的声音依旧带着帝王的倨傲,却少了几分戾气,“这是南方郡县新近进贡的笔墨纸砚,皆是万里挑一的精品,价值连城,乃是哥哥亲自为你挑选,今日朕便将这文房四宝赐予你。”
陆轻风闻言,起身跪地,规规矩矩行叩拜之礼谢恩,双手接过锦盒,语气平淡无波:“劳烦陛下与时大人费心,微臣谢恩。”
待陆轻风重新入座,时锦温声开口道:“一些小礼物,谈不上费心,陆兄喜欢就好。”
说罢,时锦悄悄松了口气,终于拉近了些萧承玄和陆轻风的距离。
可陆轻风接下来的话却让时锦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陛下可知这笔墨纸砚如何而来?”陆轻风抬眸看向萧承玄,目光锐利如刀,字字铿锵。
萧承玄随口答道:“自然是州县按例进贡而来。”年年各州都有进献奇珍异宝,萧承玄早已习以为常。
陆轻风摇头道:“不,陛下。这些可不仅仅是简简单单的贡品,而是真真实实的民脂民膏,是底层百姓的血汗。”
“这狼毫上的每一根毛,都是百姓们拼上性命,冒着被野兽咬死的风险辛苦得来的;这一块墨锭,需历经数道工序,多少匠人日夜劳作,呛得咳喘不止、肺腑受损,才能制成这小小一块。”
“陛下又是否知道要砍多少颗大树才能有这样一张轻如蝉翼的纸?这砚台取石料每年又要耗死多少搬运石料的力工呢?”
萧承玄被逼问的哑口无言,指尖死死攥紧酒杯,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杯身捏碎。
陆轻风却丝毫不肯把罢休,双手捧着那锦盒,再度躬身,执意要将赏赐退回:“微臣一双残废的手,如何配得起这一套饱含血泪的珍品文房四宝,还望陛下收回赏赐。”
任谁都能看出来陆轻风在明晃晃的拆台,萧承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怒火在胸腔里翻涌,若不是时锦又及时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苦苦示意他忍耐,他早已将手中酒杯狠狠砸在陆轻风脸上,喝令他闭嘴。
时锦心中一片悲凉,他从不是眼盲心瞎之人,他早已看出陆轻风对他的敌意,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计较这些恩怨是非了,他就快要死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时间再留给他计较这许多。
他必须要在死前解了萧承玄的困局,他必须撮合陆轻风和萧承玄和好,给萧承玄留个能信任的能臣,也为曾经的友人谋个平平安安的好前程。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为所有人做好打算,唯独不再考虑自己,一切身份地位荣辱得失皆被他抛之脑后。
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时锦强撑着笑意,再次开口,竭力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陆大人所言极是,这些贡品,皆是百姓血汗所凝,无比珍贵。也唯有陆大人这般刚正不阿、不畏强权、一心为国为民、敢为百姓发声的忠臣,才配拥有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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