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玄将时锦紧紧揽入怀中,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与宇文诩拉开三尺距离,戒备尽显。
“何必这般戒备?我又不会吃了时大人。”宇文诩嗤笑一声,话锋陡然转向萧承玄,“你倒该好好担心,自己会不会越来越像你那禽兽不如的父亲,为了心中执念,不择手段,玩弄人心。”
萧承玄面上冷若冰霜,沉声斥道:“舅舅,少说这些闲言碎语,直入正题吧。”可他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漫上无边的恐惧,怕自己的偏执,终究会害了怀中之人。
“我想想,这故事该从何处说起。”宇文诩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展开,瞬间便从阶下囚的狼狈,转成了说书人的从容,“便从你的大皇叔,萧瑞讲起吧。”
“你大皇叔萧瑞降生那日,是久旱时下起的大雨,那救命的雨下了整整一夜。他既得父母宠爱,又是嫡长子,且天生祥瑞,性情温良,聪慧过人,深得朝野人心,自出生起便被册立为太子。”
“可偏有一只从冷宫里钻出来的老鼠,要与他争这储君之位。”
“这老鼠只比太子晚生几日,生母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宫女,全靠太子生母求情,才给了他母亲最低等的位份,他也勉强得了个二皇子的名分。”
“可这老鼠偏不满足于做个碌碌无为的皇子,步步为营,恩将仇报。日日进献谗言,挑拨离间,说民间只知仁厚的太子爷,却不知当今圣上,人人都盼着陛下驾崩,好叫太子爷早日登基。”
“日复一日的构陷,让日渐体衰的先皇对年轻的太子心生忌惮,疑心他有谋逆之心,父子间的嫌隙,便这般日渐加深。”
“这老鼠与清流一般的太子不同,他暗中拉拢朝中重臣,手握重兵、镇守边疆的时将军,也是他极力拉拢的目标。”
“可时将军为人方正,自然站在仁善爱民的太子这边,断然不肯依附于醉心权术的他。那场谈判不欢而散,你父亲痛斥他钻营弄权、心术不正,二人就此结下死仇。”
“他恼羞成怒,放言他日定要毁尽你父亲所珍视的一切。”
“后来,他果真做到了。派人窃取时将军的布防图,暗中送给敌国,致使时将军大败,数万将士惨死异乡。”
“先皇震怒,欲将时将军问斩,幸得太子拼死力保,才免去死罪,只将他召回京都。可经此一事,先皇对太子的猜忌,更甚从前。”
“那老鼠便趁机请命,代替时将军出征,顺手接管了兵权,又与敌国里应外合,立下所谓的‘军功’。”
“班师回朝后,他假意推辞封赏,称胜仗全靠时将军留下的部署,竟反过来为时将军请赏。先皇昏聩,信了他的鬼话,加封时将军为侯爵,引得朝野哗然、民怨沸腾,民心反倒尽数倒向了这只老鼠。”
“便是此时,他趁机与世家联姻,娶了宇文家流落在外的唯一女儿,彻底站稳了脚跟。待万事俱备,他便举起屠刀,给时将军安上了叛国的罪名。”
宇文诩眼神锐利如刃,嘴中吐出的每句话都如剜心的匕首,字字句句力求详细以折磨时锦:“抄家那日,时将军与夫人恰好不在府中,唯有年幼的你,懵懂无知,正握着一把小木剑在院中玩耍。”
时锦猛地一阵恍惚,脑海里骤然闪过无数碎片般的回忆:“那把小木剑被人抢夺,掉在在了时府门前第二个台阶上,而后他被人拴上铁链拖拽至囚车前,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立在眼前,语气冰冷刺骨:“先关起来吧。”
那男子的面容渐渐清晰,赫然便是萧潜。
时锦面露极致的痛苦,喃喃自语:“是萧潜……怎么会是萧潜……”
那个曾帮他护他的萧潜,与那个害他折辱他的男人,身影在他眼前渐渐重合,再也分不清。
宇文诩瞧着时锦骤变的神色,心中快意翻涌,继续火上浇油:“看来你已经知道这只恶毒的老鼠是谁了。那便更要耐心听完,我后面要讲的故事。”
他脸上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字字诛心:“后来,他将你关在铁笼里游街示众,任由你父亲那些战死部下的家属肆意羞辱,只为引你父母现身。”
时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铁笼,他蜷缩着小小的身子,眼睁睁看着萧潜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看着父母持刀浴血、冲破人群来救他,却被突然现身的萧潜,命早已埋伏的禁军死死擒住。
他在记忆里拼命呐喊:“不要……不要过来……会死的……”眼前又浮现出刑场的惨状,血色漫了满眼。
萧承玄见状,立刻伸手死死捂住时锦的耳朵,恶狠狠地朝宇文诩递去一记眼刀,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宇文诩偏没有停的意思,时锦越痛,他便越痛快,声音终究还是穿透萧承玄的手掌,钻时锦的耳朵里:“你的父母被绑在刑台上,薄刃一寸寸削去他们的皮肉,白骨森森,鲜血淋漓,流不尽的血,染透了整座刑台。可他们仍在声声安慰你,让你闭眼、捂耳,莫看、莫听。”
“时将军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为了给你求得一线生机,甘愿认下这莫须有的叛国罪名。你骄傲了一辈子的母亲,甚至跪地叩首,求萧潜能放你一马。”
“萧潜笑着应下,你父母才终于闭眼,留你一人在这世间苟活。可他们刚一断气,萧潜便将你贬为宫奴,命人施以宫刑,妄图断绝时家血脉。又下令宫中奴仆尽可羞辱你,杀鸡儆猴,让天下人看看,忤逆他的下场。”
“他洋洋得意清点战利品时,在时府搜刮到一门秘籍,唯有你们时家人才可练成。”
“于是他在这般害你、折辱你之后,竟还扮作好人,将你从宫中‘救出’,把你训练成一把锋利的刀,替他铲除异己。而最最可笑的是,你竟真把他当做你的救赎,掏心掏肺地为他刺杀敌人,为他卖命。”
“你不觉得,自己就是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吗?”宇文诩用一句极尽嘲讽的话,结束了这个血淋淋的故事。
“噗——”时锦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回应宇文诩的嘲讽。
这口血来的凶猛,染红了身前的衣料,也染红了萧承玄的衣袖,将他身上各种暗伤,各种伤痛重新引出来,却不及他心脏上的疼痛半分。
他竟然给仇人做了多年的刀,还傻乎乎地以为对方是救赎……时锦身子一软,几乎要昏厥过去,萧承玄忙将他死死抱住,厉声怒喝:“住嘴!舅舅,不要再胡言乱语!来人,快些把他拖下去!”
“已经迟了。”宇文诩向后退了半步,屋檐上立马跃下一群手持刀剑的黑衣暗卫,齐齐护在他身侧。
“承儿,你跟着这贱奴待久了,也变得优柔寡断了。”宇文诩冷笑着,步步后退,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多的暗卫从暗处落下,护在他身前,掩护他撤离,“不过没关系,舅舅会重新教你。下面,便是舅舅教你最重要的一课。”
“首先我承认,你隐忍许久,偷藏私兵直冲太后寝殿,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但你没有下次机会了。”他的声音带着阴狠的决绝,在风里飘来,“再见面,我会在你眼前,亲手刮了时锦,为你母亲报仇!”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我一定能把榜单字数写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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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萧承玄还未来得及下令追截宇文诩, 满目便只剩时锦呕出的血。
那血如一条红色小溪,源源不断从他唇间涌出来,染得前襟一片刺目。
他哑声嘶吼:“御医!快传御医!”他颤抖着手将时锦的脸贴向自己胸膛, 衣袖疯了般去擦拭,可血越擦越汹涌,怎么都止不住。
他才惊觉, 时锦脸上滚落的, 不只是血, 还有泪。
时锦强撑着不肯昏死, 一双眼睁得极大, 大到近乎空洞。泪珠混着血珠坠落, 到最后,眼角竟缓缓渗出血泪来。
萧承玄心中刺痛, 柔声安慰:“哥哥, 哭出声来吧, 哭出来会好些的。”
时锦只是失神僵直着脊背,指尖死死攥着萧承玄胸前的衣角, 攥得指节由青泛白, 连指骨都在发抖。
他哭不出声响,唯有离他最近的萧承玄才能听见,那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弱得像濒死小猫的呜咽,一声一声, 碎在唇边, 拼凑成不成调的“爹爹……”“娘亲……”
萧承玄只能将他抱得更紧,用体温传递力量:“哥哥, 别吓我,求你了。”
刚刚离开的老御医被匆匆请回, 因为太过慌忙,竟跑掉了一只鞋。
老御医第一眼看见满地鲜血,又见两人前襟都被大片染红,他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二人刀剑相向、互有损伤。
直到萧承玄亲自将时锦抱上床榻,让出位置让他诊治,老御医才明白,这些血竟都出自床上这一人。
老御医心头一紧,一个人流出这么多血,哪里还能撑得住。
他匆忙打开药箱,拔出金针为时锦施救。
不过片刻,时锦浑身便扎满了两寸长的金针,可他却毫无反应,只是一动不动坐着,任由老御医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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