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时锦对陆轻风的态度没有感到惊奇,只是又笑着追问:“那陆大人准备如何在史书上写我?”


    陆轻风依旧维持着偏过头去的姿势,不与时锦对视,仿佛对视一眼,便是脏了他的眼睛,“当然是如实写。”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心中万般不忍,一直以来坚持的公义摇摇欲坠。


    “好。”时锦面上更加愉悦“陆大人便照实了写,便写我狐媚惑主,勾引新帝做了种种恶行,便写我命带不祥,污了这国运,引了天地不满,降下了天灾。”


    言罢,时锦举起手中酒杯将毒酒一饮而尽。


    便以我之死,带走他所有的不幸,解决他周身所有的危机。


    酒液灼烧喉管,不过刚刚入腹便引得一阵剧痛,时锦的笑有些维持不住,顿时腿下失力向后跌去。


    他看见身前曾与他浓情蜜意的男人们面露不舍,却终究没人上前扶他一把。


    他们有更重要,更在乎的东西,时锦远远比不得。


    时锦后脑磕在地上的声响与门扉被人踹开的声音重合。


    新帝萧承玄匆匆而来,呵退众人,将时锦揽在怀里,拼命的用衣袖擦拭时锦嘴角不断涌出的黑血。


    可向来万能的明黄色龙袍,却挽不回爱人的性命,怎么也擦不尽时锦嘴角的一抹黑血。


    新帝萧承玄的眼泪滴在时锦的脸颊上,温温热热的。


    时锦居然还能扯出个笑来,“陛下,您不是总想让奴殉葬吗?如今终于如愿,为何哭了?”


    “我……”萧承玄想辩解的话,鲠在喉间吐不出来。


    时锦疲惫的闭上眼,新帝的话已不再重要,时锦只是觉得困倦,他这一生都困倦的很。


    只在彻底闭合住双眼时感觉到新帝将他搂的越发紧,仰天发出一声悲鸣后冲众人怒吼道:“朕要你们统统都给他陪葬!”


    宇文诩皱着眉头,挥手让侍卫将新帝与时锦拉开,毫不留情地命令道:“送陛下回宫,至于那阉奴扔去乱葬岗喂狗。”


    萧承玄挣扎着,试图通过堵在他与时锦之间的人墙,重新回到时锦身边,可宇文诩的手下太多,萧承玄只得眼睁睁看着时锦的尸体被裹上一张破草席抬了出去。


    他身上的龙袍在挣扎中被撕的支离破碎,地上的冠冕被来回践踏,不能获得他半个眼神。他只死死盯着时锦的方向,在看不见裹着时锦的破草席的瞬间崩溃怒吼道:“舅舅,你如此待他,朕不会放过你的!”而后怒极攻心也吐出一口血来,瞬间软倒在地。


    时锦躺在草席上,听着年轻帝王的怒吼渐渐飘远,眼角淌出一滴眼泪来。


    有他这几分真心。


    便已足够。


    …………


    时间只需退回短短一年,时锦便与今日天差地别。


    彼时大殿之上,龙椅空悬,唯有一身紫色蟒袍的时锦立于龙椅旁宣读着天子的旨意。


    “朕近日身体不适,科举录取之事,暂且搁置……”


    时锦还未宣读完,便有一人怒喝着打断。


    “住嘴,这议政大殿何来你个阉奴置啄的份。”众大臣闻声皆吓的一抖,谁也没料到礼部尚书林颂文为何忽然发难,各个低垂着头,生怕殃及到自己。


    尚书大人回身一望,身后空无一人,怒极反笑,“好!好!好!你们都怕引火烧身,那今日便由老夫来做这出头的鸟。”


    他刚稍有动作,时锦的徒弟时宜便率先上前一步,从袖中拔出暗藏的匕首横于时锦身前,怒视着林颂文,叫他不敢再进一步。


    接着刷刷两声风声,大殿屋檐上竟跃下两道黑影,足尖点地未发出半点声响。大殿两角阴影处也悄无声息平白冒出另外两道黑影,四人快速集结持刀也挡于时锦身前。


    这还未完,若是观察仔细还可看见大臣中有几位身着官服者隐藏在人群中,观察着在场大臣的动向,随时准备动手将乱臣贼子拿下。


    林大人瞧着这阵仗,颤抖着举起手,指着时锦迟迟不语,接着竟猛然转身撞上殿上红柱,刹那间官帽坠地,额头上撞出个大口子来,血从这大口子中涌出来,长长一道从柱子上滑下来,淌了一地。


    众人看着一地的血,才敢抬头悄悄瞧人群最前方,最靠近龙椅之处站着的时锦。


    景和十年,帝萧潜病重,下令由其宠奴时锦代为理政,满朝哗然,只因时锦身份实在特殊。


    时锦五岁那年,其父谋反,全家获罪,时锦因年纪小,侥幸未死被没入宫廷为奴。


    本是被踩进泥里的罪奴,却靠着一张狐媚的脸,与谄媚的手段爬上龙床,摇身一变成了帝王身侧最得宠的近侍,替天子掌管暗卫,四处布置眼线,摇身一变成了监察百官的时大人。


    因其暴虐嗜血,大臣稍有小错便处以极刑,死于其手的大臣不下百人。


    如今天子病重,时锦掌权,更是权势滔天,无人敢惹。


    因此一朝尚书当朝撞柱竟无人敢声张,众人皆怕今夜会悄无声息死在床榻上,只敢悄悄擦着冷汗,等着时锦处置。


    时锦面色如常,仿佛看不见这满地的狼藉,有条不紊的指挥全局。


    只需抬眼便让暗卫明白要行动起来控制住其他大臣。


    众人屏住呼吸,无人敢轻举妄动。


    时宜却抬手时宜匕首的刀刃示意他收起匕首,同时命令暗卫请来太医,又交代让林大人亲眷前来领人,宫奴清扫现场。


    待一地血迹擦洗干净,时锦也处理完了今日的朝政。


    “今日之事已了,各位大人请回吧。”


    有了时锦这句话,吓破胆的大臣们才敢离开。


    待人群如鸟兽般散尽,时锦也迈步出了大殿,匆匆往病重的帝王身前赶。


    天子病重已久,时锦担心的厉害,步子越迈越大,越走越快。


    时宜看着师父如此着急,眼里闪过一抹妒色,故意放缓步伐与时锦谈起了政事。


    “师父,林大人操纵科举,买官卖官,如今却先我们一步在大颠上撞柱明志,想来明日师父又要多上一个骂名了。”


    时锦速度不减,“我为陛下办事,若能叫陛下江山稳固,多一两个骂名也无妨。”


    时宜心里不赞同,师父对陛下太过忠心,脏活累活都无怨无悔的干,可如今不但天下人皆骂他做奸臣,他的好陛下又何曾承过他的恩呢?


    可这话时宜只憋在心里,若说出来,定又会惹师父责骂。


    时宜又讲了几个事情,还是阻挡不了时锦奔向病床上的天子的脚步,正垂眉苦脸间。


    宇文诩凭空出现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时大人这脚步匆匆是要去哪?”


    宇文诩是当今皇后之弟,太子亲舅,天子亲封的明远侯。


    时锦虽在天子制衡外戚的暗中命令下,与其争锋相对,处处反对宇文诩的提议,可下了朝堂时锦却也懂得尊卑。


    毕竟这尊卑从他进宫奴院接受调教起,再到他被天子救出随侍天子这二十年间一再被强调,早已被刻入他的骨子里。


    纵使时锦如今大权在握,依旧向宇文诩恭敬行礼,询问道:“听闻大人今日身体不适,未曾上朝,不知如今身体可否好些了?”


    “哈哈。”宇文诩长笑一声“托近侍大人耍威风逼死林尚书的福,诩今日能下床了。”


    宇文诩语气不善,来势汹汹,似要问罪,大概一时半会不能善了。时锦又思及重病卧床的天子便站直了身子告罪:“此事奴来日解释给大人听,今日请恕奴礼数不周。”


    言罢,时锦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宇文诩伸手抓住了肩膀。


    时锦伸手转身反制,二人两掌相对,武功不相上下。


    “若我是你,便趁此刻离开此处,再不回来,还可躲过一难,否则你这样的美丽的鸟儿,被折断翅膀,本侯也会心疼。”


    宇文诩扔下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摇着扇子潇洒离开。


    徒留听懂后变了脸色的时宜和嘴上说着:“谢大人告知。”脚下却未转换方向的时锦留在原地。


    这大祸将要来临,有的人精心谋划着,有的人不躲不闪,从容相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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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时锦走至龙栖宫就发现服侍的宫女太监连同他留下的暗卫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两个面生的侍卫持剑把守在殿门前。


    空气中一张无形的网悄悄张开,已在不知不觉间笼罩住时锦。


    宇文诩语焉不详的暗示,时锦如今已明白了些,可他没有退缩。殿内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天子,为了天子的安危,时锦不会退一步。


    他暗暗捏紧袖中冰针,面上却不显露,神色如常地向寝殿内走去。


    时宜不知从何处冒出,突兀的出现在时锦身后高声提醒,“师父,情况有异,不可贸然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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