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茂茂也就没那么忙了,作为这趟南巡收尾的最后一站,他已经不剩下多少需要落实到纸面上的工作了,行程基本主要以到处参观、慰问为主。
好比,当年沈思齐度田的起点就在津门,至今《津门冤》还是在本地传唱度最高的一出大戏;这里也是蒸汽轮船第一次下海,休屠、闻珊两位公主扬帆起航,开启大启与地球另外一边建联的重要港口;更是武器监旗下农学院最多试验田的所在地……
闻茂茂挨个看了过去,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拍照机器,不管走到哪里,第一件事都是看镜头。
因为过两天就要见报。
《大启日报》根据闻茂茂的南巡线路,做了一个特刊专栏,每天追踪报道陛下的最新动态。不过考虑到皇帝的行程安危,这个特刊不会很讲时效性的今天照明天发,而是在一开始报道了陛下南巡的消息之后,就不再提及,等闻茂茂启程前往下一个城市了,才会开始连日更新他在上一个城市的每日动态。
好比圣驾到了两淮,报纸上才开始报道陛下抵达了江左火车站,陛下带头慰问了当年北狄之战的光荣老兵……陛下回到了他的故居潜邸。
每一张照片基本都近的仿佛拍照的人就在闻茂茂身边。
也确实就在闻茂茂身边。
因为基本都是白盛也拍的。
他被灵寿公主闻令月拜托,帮忙替《大启日报》每天用留影机记录一下闻茂茂的行程。毕竟正式的参观,朝廷的记者肯定能拍到,但一些比较私人的行程就未必了。全世界大概也就只有白盛也能和闻茂茂绑定的就像是一堆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磁铁。
而白盛也之所以会答应这件事,是因为闻令月承诺他,他们每一天报纸第一页最大、最显眼的版面照片,刊登哪一张他说了算。
白盛也选择的也都是比较正儿八经的那种,基本就是闻茂茂与某地、某些群体的正面合影,看上去官方记了。
一点私货都没夹带。
让闻令月还蛮诧异的,斩烛龙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她本来都做好捏着鼻子认了斩烛龙的私心的准备了,毕竟一旦与皇帝沾上边的东西都能有个好销路。
闻茂茂这一趟南下,不知道带火了多少品牌与产业。
哪怕是闻茂茂随便在路边吃的一碗阳春面,到现在都在大排长龙。
这极大的促进了大启的经济,让工作内容之一就有主抓宣传的灵寿公主,根本拒绝不了,只恨不能白盛也再多拍一点与闻茂茂有关的内容。
只是没想到白盛也不仅完成了任务,还如此正常。
只有闻茂茂知道,白盛也这个高精力人士,每天在陪着闻茂茂完成他的工作、又完成自己工作的同时,还有空每晚剪报纸。把有他和闻茂茂站在一起的那部分连着报道剪下来,按照时间顺序,挨个贴到了一个巨大的手账簿上。
是的,如果灵寿公主仔细看就会发现,每一张正面且清晰的合影上,什么都可能变动,唯一不变的是他白盛也一定会站在离闻茂茂最近的地方。
每一天都有报纸报道哪年哪月他白盛也又和闻茂茂一起去了哪里哪里,剪掉其他人,他俩站的就宛如一对璧人,那他肯定乐意配合日报拍摄啊。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也就他不知道结婚照这个概念。
不过在陈九锡这么说之后,白盛也也就知道了,他每天都是怀揣着早晚有一天要和闻茂茂拍一张结婚照的虔诚信念,在贴他这个巨大无比的雷霆手账簿,又是题诗,又是记录那一刻的心情,笑的不知道有多开心。
闻茂茂猜不到白盛也在想什么,只奇怪一件事:“如果你想做咱们两个的纪念,为什么不直接找朕单独合影?”
非要这么费劲巴拉的剪下来报纸上的呢?
白盛也的回答是:“咱俩的合影也有。”他给闻茂茂展示了一下他的成果,那么厚那么大的一本,侧脊上苍劲有力的书法标注是“伍”。
也就是说,这样厚的手账他已经记录了整整五本,内容还紧紧只是一次南巡。上面除了他俩的合影以外,最多的还是闻茂茂的个人照片,有些闻茂茂知道,有些闻茂茂完全都不记得白盛也是什么时候拍的了。
镜头就像白盛也总会追随闻茂茂的视线,而照片就是他眼中的闻茂茂。
说真的,虽然白盛也画画的技巧跟闻茂茂的一样烂,但他在摄影上的审美真的很绝,哪怕闻茂茂自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也还是会为镜头里的自己惊讶。
“朕有这么好看吗?”
白盛也的回答是:“你比照片更好看。”
闻茂茂翻着那一册册厚手账,翻了很久,别人觉得这是在随着上峰上班,白盛也却觉得这是在和闻茂茂一起旅行。
于是,在隔日,也就是九月二十二这一天,闻茂茂对照例来叫他起床,准备一起上班的白盛也突发奇想道:“我们今天翘班吧。”
“好!”
不问原因,不问目的,只要是闻茂茂提议的,白盛也的反应永远是先点头。
在老家看童年,在两淮看成果,在齐鲁看制度,如今到了家门口……
闻茂茂决定翘班去看大海。
和他最好的朋友白盛也一起,就他们两个人,就像小时候,某天他们突发奇想两个人牵手离开夏宫,由莫寻山自上而下,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冒险。
这一次闻茂茂的经验比当年足的多,他不再只留一张显眼的信笺给减兰,而是直接去和母后霍寒光说了自己的打算与去处。在磨的阿娘同意后,这才和白盛也开开心心出了门。
不再像当年那样,说消失就消失,搞得阖宫上下手忙脚乱的到处找皇帝。
霍太后其实是不太赞同儿子如此轻车简行的,但是没辙,她永远都拒绝不了儿子的拜托拜托,况且……
“放心吧,阿娘,朕会一直很盛也在一起。”
盛也这样的人行兵器,肯定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霍太后看了一眼自己不知道何时长的已经人高马大、宛如一柄绝世兵器的外甥,确实不再担心儿子的安危了,反而开始担忧起了路人的安危。
她的嘱咐也从玩的开心点,变成了下手轻一点。
津门的天比江左和两淮的都要高,也比它们更灰一些。海风从东边吹过来,裹着咸腥的水汽和煤烟,把码头船上各商会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其中就包括闻茂茂前几天刚刚参观过的一家远洋公司,那是宗姬们合资的产业。
现在人均大富商,见天变着花样的给闻茂茂塞钱。
其中干拿分红、不参与经营的乐平公主,在闻茂茂实在是收了太多礼物和钱,都开始要婉拒姐姐们的美意后,更是想出了让自己的儿子绍儿来给皇帝舅舅发零花钱的神奇招数。
每天都发,一次发好多。
闻茂茂但凡说朕用不到,绍儿自己花,绍儿就会展开他的小金库,开心给舅舅展示,他也可有钱、可有钱啦。
绍儿坚信他比他皇帝舅舅有钱。
就像公主们总觉得在国家大事上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户部的白老爷子见天在朝堂上哭穷就是最好的佐证。她们不需要闻茂茂觉得,只需要自己觉得。
有一种冷叫阿娘觉得冷,有一种没钱叫家人觉得你没钱。
闻茂茂这次翘班去看海,除了白盛也以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他俩一起从津门的行宫出来,只坐上了一辆普通的青呢马车,穿过津门城里的街道,一直往东。
马车走得不快,车夫是本地津门卫的好手,操着一口上至八十下至八个月、只要是女的都叫姐姐的神奇口音,跟说相声似的,给闻茂茂介绍津门的一路景色。白盛也应该是特意叮嘱过不必赶路,于是这位实诚的侍卫就真的走的很慢。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得得得得。
路过市集时,闻茂茂还掀开车帘好奇的看了半天,集市上南来北往的人声此起彼伏,有北狄蛮族的皮货,有南洋的香料,也有本地的鱿鱼干和来自京城的炭火,杂七杂八的堆在摊子上。
到了海边的时候,还看到一个汉子正拽着一条硕大的海鱼从沙滩上往回走,鱼尾扫过砂砾,尘土飞扬的。
闻茂茂看着看着就笑了,他问白盛也:“这像不像你小时候在课业上画的那条鱼?”
白盛也虽然是个不写课业派,但偶尔还是会写一写的,只是他除了给闻茂茂写以外,其他时候经常耐心有限,写着写着,就一个雷霆涂鸦就飞过去了。
闻茂茂也是之前有天无意中翻出来的,他的白盛也的课业经常混在一起,也懒得分清谁是谁的,就都收在了闻茂茂专门用来储存旧物的偏殿里。他某天随手翻出来一本,在前面乍一看都有点分不清是谁的,直至看见独属于白盛也的鬼画符才能确定,嗯,这是盛也的。
除了涂鸦以外,上面还会时不时出现一些白盛也的打油诗,以及向天的呐喊——到底是谁在喜欢读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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