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危崖蹲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简略的羊皮纸舆图,一边对霍大将军汇报,一边介绍:“将军,前方还有三里就到之前说过的分岔口了——”
辽河在这里分出了一道向东的支流,主流继续向北奔涌,右侧则有一道矮山梁,高约五六丈,向东北方向不断绵延,正把北狄的粮仓谷地遮在了后头。
“——矮山梁后面没有火光,粮仓方向一切如常。粮仓西边十里左右就是北狄的要塞隼堡,它建在高地上,塔楼的射击范围覆盖了整个主河道的正面方向,但塔楼上的哨兵背靠西面,面朝南……南墙上火把十二支,和属下之前摸排的一样。”
霍冰河去替堂哥挨个检查战马被套上毛毡的四蹄是否完整了。那些毛毡裹在马蹄上虽然阻碍了战马奔驰的速度,却能消掉大半的声响。
如今检查完毕,他就也凑头蹲了过来,一边给自己的双手哈气,一边问:“哥,咱们到底要去干嘛啊?”
霍金柝将吕危崖递给他暖身的最后一口烈酒一饮而尽,一边斜了眼自家的堂弟。
那眼神怎么说好呢,就像是心学派的大儒王老爷子先看到了给小皇帝闻茂茂当夫子的死对头的弟子李缉熙,再看到了自己教过的肃王正在山上cos野人。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为什么同样是差不多的舞象之年,吕家的郎君不仅早早猜到了他的意图,还会主动请缨,而他家的堂弟……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了,还敢就这么跟着他在天寒地冻中出来跋山涉水!就不怕被人卖了吗?!
吕危崖小声替大将军给堂弟解释:“少将军,我们是要去烧北狄的粮仓……”
“哦哦,烧他爹的!”霍冰河没有问题了。
霍金柝:?没有其他问题了?你真的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吗?你问问吧,我求你了!
真没有了。
对堂哥百分百信任、服从性极强的小堂弟,只顾着高兴二堂哥这次竟然愿意带上自己,红着鼻头,在大雪里都难掩一脸的雀跃与激动。
霍大将军闭上眼,很是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对方上辈子对他说最后心愿时的样子,才忍下了没把自家这个蠢货踢出队伍的冲动。
霍冰河当时是替他挡下一箭死的,他说:“哥,我很有用的,不要丢下我。”
霍金柝上辈子的最后一战一开始是没有带上霍冰河的打算的,因为他当时就知道他们注定十死无生,他和其他霍家子弟以及手下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迎敌的。仅剩下的那一点私心,就是霍家人心照不宣的留下了还没成亲的霍冰河。
但霍冰河还是跟头犟驴似的悄悄跟了上来,就像是小时候他们回老家,一群郎君玩打仗游戏,没人愿意带上太过幼小的霍冰河,可他还是一次次的跟了上来,像个怎么都甩不脱的小尾巴。
他也真的帮霍金柝档下了那最关键的一箭,一如他说的,他很有用的。
霍金柝想及此,沉默了许久,伸手去拍掉了小堂弟肩上的积雪。隔着大氅,都好像能感觉到对方肩头的硬骨头,他最后对副将等人说:“按昨夜商议的办。”
霍冰河小声接了一句:“让我们去为茂,为陛下拿下胜利!”
霍金柝在心里接话,为了茂茂。
……
雍畿,皇宫,一隅堂。
“只烧粮仓吗?”
因为最近的北疆战事,闻茂茂陛下的课堂多了不少军事课,他们如今正在讲的就是之前闻茂茂幼时总会玩的游戏变种:《如果我是某某,我会怎么做》。
小李夫子没有公布对方的名字与朝代,也不会说输赢。只是简单说了一下这是一场对外征战,英武的皇帝亲征,分了水陆两路,其中一位大将率水军从莱州出发,如今抵达的是对面的重镇要塞卑沙城,这里素有“四面悬绝”之称,易守难攻。
这位将军选择的切入点是烧了要塞东边的粮仓。
白盛也在小李夫子开口后,就提出了质疑:“就只是烧粮仓吗?虽然官渡之战,曹操亲率五千兵马在乌巢烧了袁绍的全部军粮,极大地打击了袁绍主力军的士气,但是这种对外征战,只烧要塞旁边的粮仓没什么用吧?”
“郎君敏锐。”小李夫子面对白盛也,不像面对闻茂茂和裴觉这样的灵珠心腹满心欢喜,也不像面对闻蒙正那样的心腹大患只觉头疼。他对白盛也的态度,和对晋郡王闻关是一样的,都很复杂。
这俩就是典型的有个好脑子,但一个心狠手辣,一个不肯用在正道上。
可好脑子就是好脑子,好比此时此刻。
“那郎君觉得对方是要做什么?”
白盛也指着舆图表示:“吸引卑沙城守军注意,声东击西,奇袭夺城,趁着夜色一举拿下整个卑沙要塞!”
旁边的伴读中,有兵部尚书的侄孙提出了不一样的意见:“能行吗?若是不行,可就是打草惊蛇了。我觉得对方更像是单纯想烧粮,好围困卑沙城的守军。”卑沙城不好拿,不然也就不会是易守难攻的要塞了。
“这是对外征战,在对方的地盘上,你想围困对方?”谁困谁啊?
“你以为人人都能先登啊?夫子已经说了,这次的主将是一个在治理地方上很有一手,但战事不太优秀的功臣。”
双方你来我往地争辩了许久,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更有理。只有闻茂茂和闻关没说话,他们心照不宣的看了眼彼此。因为这一回小李夫子给的条件还蛮容易猜到他说的是哪一场战役的,他们知道历史上的结果,自然能够反推谁说的是对的,也就没有参与讨论。
等李缉熙见大家吵的差不多了,这才请胸有成竹的茂茂陛下公布了答案:“确实是佯攻,真正的目的是登城。”
这是太宗亲征高句丽中十分重要的一战,指挥这场战役的主将是行军大总管张亮。他命人在夜间对卑沙城的东边展开了佯攻,实则派精锐从西侧攀登上城,以极小的代价奇袭成功。也是张亮一生中少数赢的十分漂亮的一战。
也算是完成了“先登,陷阵,斩将,夺旗”这四大打仗知名功绩里的一功。
兵部尚书的侄孙这才恍然,但还是有点不服气:“这一战运气成分太大了,现实里,没有多少人敢这么赌的。”
辽河北岸。
霍大将军的队伍已经沿着支流往上游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河道在矮山梁的尽头拐了个弯,崖壁开始降低,前方一片豁然开朗。身手矫健的副将攀上山坡探头看了眼,伏下来用手势比划:粮仓到了。
那边三面是低缓的丘陵,中间是一处凹陷的盆地,谷中约莫有三到四十顶毛毡帐篷,粮垛堆的就像是一座座小山,上面覆着油布,压着厚雪。巡哨的士兵大概只有十几个,都裹着皮袄,缩着脖颈,人影稀落的在帐幕之间来回踱步,步伐很慢也很散,看不出多少警惕。
副将数了两遍,这才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五路同时点火!”
一声令下,五个小队便从不同的方向迅速摸了下去。他们都是事先挑好的精锐,每个人怀里都揣着浸过桐油的火折子和一捆浇了脂油的干草。
北狄粮仓的守卫大部分都在南边那顶最大的帐幕里围炉烤火,没有人注意到背后,已有几十个暗影贴着雪地匍匐接近。
第一处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是粮仓东北角的一垛草料。随后火星四溅,正东、西南、西北的草棚也几乎同时亮起了火光。不同地点的火势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北狄的守卫闻讯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满谷地的火光和浓烟,以及附近影影绰绰插起来的旗帜,仿佛有大批的大启骑兵正在往这边奇袭而来。
守卫队长立刻扯着嗓子喊人上马,有人敲锣,有人大叫“敌袭”,还有纵马跑去了东边的隼堡报信,背后一路追着带火的箭弩。但就是如此神奇,那些箭只伤了他,却始终没有拦下他报信的脚程。
远在东边高地的隼堡也终于看到了西边谷地的火光,守将连皮袍的带子都没有来得及系好,就已经急匆匆的跑了出来,下令开门,让隼堡一半的兵力全速出击。
他已经顾不上询问大启人是从哪里摸过来的了,只想把那些胆敢放火烧粮的大启杂碎,通通都扔到冰河里沉塘!
“将军,我们要不要再等等?”有军师劝了一下,觉得这里面不对劲儿。
“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大启那些宣而不战的懦夫还能干什么?登城吗?隼堡就卡在崖壁顶端的平地上,北侧是城墙,南侧是悬崖,结满了冰层的那种。
这里是北狄依据地势修建的堡垒要塞,他们修时就是因为这面悬崖是天然的屏障,从没想过有人能从这面翻上来。谁会那么疯来试着爬冰层?
但就是有人敢这么疯。
这位满脸络腮胡、一身蛮肉的守将,很快就会明白,有人打仗靠运气,有人打仗……
靠艺高人胆大的个人身体素质。
霍大将军的偷袭队伍在岔口的时候就已经兵分了三路,一路去放火,一路则由他亲自带队,绕到了隼堡南侧的崖壁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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