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要如何处置蛮族,这还要看朝廷的意思。


    风从西北面吹过来,卷着焦糊的气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马嘶。斥候领命而去,战靴快速消失在了台阶之下。城墙上如今只剩下一对鲜衣的璧人,和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北狄这一仗打完,最快也要年底才能攒够力气再战。


    霍大将军在心中盘算着,把目光从火光上收回来,转向脚下这座边城。城内,训练有素的千家灯火已悉数尽灭,不给外面的蛮夷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但之前霍秦喜宴挂了满满一条街的红灯笼还在,就好像他们的这场婚礼般热闹。


    霍金柝再一次确定,这辈子和上辈子已经不一样了。


    重新身披重甲的霍大将军不仅寄回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情,也带回了一个几乎要点燃朝堂的争执——他们要怎么对待这件事。


    是袖手旁观,还是帮一下蛮族,亦或者趁机当一把螳螂捕蝉之后的黄雀。


    “……目前战况未明,双方仍在厮杀之中,望陛下早做决断。”


    朝堂在安静了足够的时间,终于在这一声回禀后像冰面裂开一样,嗡嗡声从四面八方一起涌了上来。


    几个年轻御史伸着脖子往前凑,被左右的同僚又生生给拽了,现在不是他们发挥的时候。武将班列里有几双皂底靴却同时往前提了半步,靴跟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一个将军说:“北狄狼子野心,一个蛮族,想也不可能完全满足他们日趋膨胀的野心与自信。”


    另一个将军须发皆张:“北狄打蛮族,这正是我大启的难遇之机!趁他们两边正打得胶着,我东线三镇兵马立即出关,直捣北狄侧翼,不管最后谁赢,我大启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话音未落,文官序列中的户部侍郎,也已经对面的队伍里踱步而出,手里的笏板都没有来得及举,下巴已经冲着两位将军一抬:“出关?大人好大的口气。三镇兵马一动,粮草从哪条路运?今年还没有到收成的时候,但眼瞅着气候就不好,北地三州的秋粮都会减产,这还是在新肥推行的情况下,户部账上的银子都有用,您还要打仗?”


    “都用了?之前度田省下来的钱呢?”兵部侍郎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南边的水患,九边的军饷,全国私学的用度,还有最近工部牵头要铺设的水泥新路,武器监为改善漕运在建的新船……”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需要钱?哪个不需要户部拨银两?他甚至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列朝的闻蒙正和闻关,也算是给闻茂茂面子,没把各位王爷公主的婚礼新宅说出来。但那些也是要花钱的啊。


    “大人久不种地,站着真是说话不腰疼!”


    两边人马在御前越吵越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的脸上。文官班列里有人附议户部,说“我大启礼仪之邦,师出无名,不宜妄动”,也有人站兵部,说“养虎为患,你以为我们不动北狄,北狄就会安分守己吗?不如趁他病,要他命”。


    老大人们皱眉摇头,年轻人攥着拳头想插嘴,被旁边人一个眼神就压了回去。


    因为内阁一直没有开口,包括霍大将军的亲哥霍气传。


    第9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八天


    卢老爷子站在文官最前列,一把年纪了,胡子和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他历经三朝,手头过过的边患奏报能至少堆满两间屋子,什么仗该打什么仗不该打,他心里门清。但从不会急着说话。


    以前是不想背这个责任。


    过去谁不知道他卢阁老深谙太极学?他人生前几十年最大的职场智慧就是——把皇帝哄开心了,把同僚哄舒服了,这就是一代贤相。


    如今嘛……


    争吵持续了许久,直至御座上的茂茂陛下突然加大了玉扳指敲打扶手的声音。笃笃两下,不算重,朝堂的嘈杂却在猛然间就矮了下去。


    这就是内阁一直没有表态的原因了,他们在等待皇帝的倾向信号。


    闻茂茂和大多数幼年登基的皇帝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是一个能真正说了算的实权派皇帝。


    用斩烛龙白盛也理直气壮的话来说就是,对啊,大家就是应该听茂茂的。而666对此的理解是:【昏君都是刚愎自用的一言堂,没错的,宿主,就这么干下去!我们超棒的!】


    哪怕理论上来说,闻茂茂还没有亲政。前朝有四位辅政大臣,后廷有两宫太后,不好说是个傀儡吧,但这个配置在一般情况下,都是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十分辛苦才能够重新把属于皇帝的权力拿回自己手上的。


    毕竟熟悉容易滋生轻视,真诚便可能纵容傲慢,这种人类的劣根性是很难改变的。


    但是在大启,至少在岁丰朝,没有一个人敢以少视帝。这与闻茂茂的大舅舅霍大人自陛下登基以来,就一直在致力于让自己的皇帝外甥参与到每一个重大决策中是分不开的,不管内阁与群臣如何讨论,最后拍板的一定是闻茂茂的个人意志。


    当然,这也与闻茂茂本身表现出来的不好糊弄的早慧与行事风格有关。


    这些年,任何一个大臣想要达成某事,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拿出行之可效的方案,绞尽脑汁的写好此提案会达成的愿景,中途可能产生的银两预算、导致的后果,以及如何补救的预备措施,他们需要有能将自己的这份理论计划完美实施落地的能力,才有可能说服闻茂茂同意他们的奏折。


    不是说事事都会如此,但至少已经养成了整体上比较务实的朝政风格,以及只有陛下点头才算完的潜移默化的处事认知。


    而无数更好的结果也已经证明了,陛下总是对的。


    偶也有犯错,但那也是正常的,人非圣贤,孰能无错?


    内阁在等着闻茂茂这一次的明确倾向,然后才会决定自己接下来要如何措辞,他们在心中已经打了好几版的腹稿了。生怕有哪里让陛下不满意。


    只有最近爱趴在荫凉处思考咪生的馒头大王不怕闻茂茂,它在殿外的红柱下悠闲自得的翻了个身,冲着它散养的两脚兽喵喵了两声。


    而闻茂茂的回答,就是看向了还跪在殿中的信使问道:“大将军离得最近,他怎么说?”


    谋而后定。


    虽然闻茂茂答应了他的好朋友666当一个昏君,但北方三州千万百姓,每一条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在宛如绞肉机一样的战争面前,闻茂茂还是觉得怎么慎重都不为过的。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个人意愿,而去盲目草率的决定要不要发动一场战争。


    哪怕他的小老虎已经在激动的在他的袖子里说:【打仗好啊,打仗秒,打仗呱呱叫!又花钱,又容易人困马乏,还能得到一个穷兵黩武的暴君称号!】


    霍大将军派回来送信的亲卫一看就是早有准备,当下就利索的说了霍金柝希望闻茂茂和朝廷能够知道的:“大将军已加派斥候沿线昼夜监视。北狄后路留有伏兵,似是防我北疆偷袭。他以为,此时出关正中其计。”


    主要是明知道北狄有一个聪明的大脑,对方就不可能不知道在三方势力呈掎角之势时,他们骤然对蛮族发兵,大启可能会趁机偷袭的简单道理。


    甚至这都有可能是对方一个一箭双雕的诱饵。


    或者和蛮族联合起来演大启的一场戏,就等着请君入瓮,联手拿下大启。


    虽然后者的可能性极低,蛮族不可能用自己一半的牧场演戏。但前者的可能性还是不少的。


    一群刚刚还群情激奋、主动请战的武将皱起了眉,但他们之中大多数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霍金柝的分析有道理,毕竟他才是离战场最近的人,他最清楚北疆如今的情况。他们也愿意相信当初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拿下半个蛮族王庭的霍金柝的判断。


    不过,主和派居多的文臣也没能占据多少上风。


    因为亲卫的下一句就是:“但大将军也觉得不能完全不动,北狄攻打蛮族,也可能在一个试探我大启的国力。若一直示之以弱……”


    可能会让北狄觉得他们大启好欺负。


    “……将军已令东线三关加紧巡防,收拢边境的百姓入城,并请旨速拨铁料、火药,以备不时之需。”


    霍金柝没说要打,但也没说不打。


    听起来像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车轱辘话,但这就是战场,哪怕是两辈子经验丰富的霍大将军,也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到底是出兵好还是不出兵好的准确结论。毕竟战场瞬息万变,没有人能一眼看到未来。


    在听到二舅舅的这句话时,闻茂茂不自觉就把目光看向了群臣之中位置已经站的比较靠前的陈爱卿。


    但陈九锡也只是疑惑的看了回来,不确定闻茂茂为什么看她,希望她能再改进一下兵器和火药?倒也不是不行啦。不过她还是觉得她和工部联合主张的给全国主要的官道铺上水泥马路,或许会对这场战事更加有用。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甚至要是这战事来的再晚几年就好了,等蒸汽火车出来了,他们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说不定还能给北边的好邻居们来一手闪击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