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侍郎其实知道的也不多,毕竟结怨的是他在老家的宗亲,而不是他本人,他了解到的都是族老写来的家书。


    这一切就还要先从白秉文去南方干什么说起了。


    众所周知,白秉文先是跟着陈九锡在两淮查盐政,九死一生,差点累陈九锡在火场里烧死,后来跟着沈思齐全国度田,差点让沈思齐背上逼死世家的人命官司,呃,不是,就,也不知道他这个人是个什么体质,有他在,事情最后总会圆满解决,但过程一定会很紧张刺激。


    如今也一样。


    他正跟着周维桢在南边试行均输法。


    均输平准法,便是李彦直变法的第三步。在开源节流,为国家节省了开支,创造了财富之后,就要配套跟上的又一项经济新政了。


    均输平准,顾名思义就是控制物价,增加收入,与裁官、度田互为表里。目的并不是简单的增收,而是通过国家介入商品的流通,来打破豪强巨贾对市场的垄断,实现“民不困而国用足”。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市场经济改革。


    李彦直给他的这项政策找的祖宗背书,是<a href=Tags_Nan/XiHan.html target=_blank >西汉</a>时桑弘羊的均输法和平准法。这也是这项政策的名字由来,但之前就说过的,给自己的政策找祖宗只是为了名正言顺,方便被人找茬的事后魔法对轰。李彦直真正想做的,早已经和桑弘羊的均输法相去甚远,可以说是两模两样。


    但有一点核心是一致的,那就是平抑物价,畅通物流。


    在经济学方面,李彦直其实不算特别擅长,陈九锡也不怎么行,她虽然是理工科出身,知道不少先进的未来知识,还会算账,但经济学对于她来说,就像是另外一个领域。


    而这就是人才井喷的好处了,你不行?没关系,总会有人行的。


    这个人就是在翰林院蛰伏多年的状元郎周维桢,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在翰林院平步青云,复刻小李大人升官的传统路线,结果就在两年前,他用一纸不知道背后反复修改了多少次、斟酌打磨了多少回的奏折,震惊了整个朝野。


    不过,周维桢其实并不能算是陈九锡、沈思齐这样直接在脑门上印着“变法派”三个字的李彦直的人,他只是单纯对经济感兴趣。


    或者说就像他上辈子三次因时运不济名落孙山,就改为回家闭门研究屠龙术一样,这辈子他在进入大启官场,苦心钻研多年后,得出了一个最适合自己未来发展的道路——主抓经济。


    一方面是他擅长,另外一方面是他发现陛下身边比较缺这方面的人,他想要出彩,就要有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优势。


    在大启甚至还没有经济学这个完全的概念的时候,周维桢就已经敏锐的抓住了时机。


    只能说真正有能力的人,不管他的境遇如何改变,他总能走出自己的路。周维桢提出了非常大胆的“以商养政”的设想,要知道,大启目前还停滞在士农工商,商最末的老传统上。周维桢不仅看到了未来经济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甚至已经在考虑要在推进经济强国的同时,又预防资本的垄断与过于强势的冒头。


    他借着李彦直的变法,巧妙的把两者结合在了一起,上书表示裁官是省钱,度田是找钱,而他的平准就是生钱。


    内阁在两年前为这个事没少吵架,但最终都结果还是准了周维桢成立市易司,去南方搞试点。


    准确的说是去两广。


    为什么选这里,甚至还和陈九锡有那么一段渊源,毕竟小陈大人当年就是在镇南、两广一带起的家,积累了大量的原始资本。而也是因为陈九锡的影响,加之朝廷这些年对海运的开明政策,整个两广地区的经济,现在算得上是大启最活泛的地区之一了。


    这里经济活跃,又是新贵,大家都在野蛮生长的蓝海阶段,没有盘根纠错的老旧顽固势力,确实很适合当新法的试验点。


    周状元走了,也差点带走了白秉文的心。


    咳。


    闻茂茂经不过白家小叔可怜巴巴的眼神,最终就还是同意了把他派去给周维桢帮忙。白秉文,一款特别适合到处给人当副手的神奇人士。他脑子活,背景大,人脉还特别广,也确实给了周维桢不少帮助。


    一年多下来,他们以庞大的隐田补税银为启动的本钱,在两广各府开始了不计盈亏的试点,这个阶段他们是不介意花钱的,也不会省着花,目的就是跑通市场流程,迅速向北蔓延,在南方各主要的各府县铺开网络。


    然后,不出意外的,他们就遇到意外了。


    白小叔事成一定会惊险刺激的被动buff启动,就像裁官是为了得罪官员,度田是为了得罪世家乡绅一样,闻茂茂和 666 会同意平抑物价,自然也是奔着得罪豪商巨贾的目的去的。周维桢和白秉文也确实得罪了。


    福州的纺织业豪商牵头,一边倒逼当地织女在纺织机改革大量产出绸缎布匹后降价,一边又联合商铺搞垄断,还借此抬高对外的销售价格。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想两头吃,一边降低成本,剥削织女的劳动成功,一边控制市场,增加收入。


    那市易司肯定不能同意啊,他们成立就是为了防止这个的。


    两边谈不妥,豪商便开始联合罢市。


    最先撑不住的不是作为消费者的普通百姓,而是最下游的织女供应商,因为她们会来当女工,就是为了给家里挣钱。一家十几口,大大小小的嘴,都在等着吃饭。她们根本耗不起。有织女试图绕过绸缎商,私下与要结婚的人家进行交易被发现,差点闹出人命,这事在《大启日报》上亦有记载。


    “陛下明鉴,两边是有龃龉,但若白大人因私怨而毁人祖茔,此等暴戾恣睢之行,与市井凶徒何异?他以往难道都是这样为朝廷、为陛下效力的吗?目无王法、践踏人伦?”


    左侍郎没有否认他们家经营纺织业的族人欺行霸市的错误,只是一码归一码,他们有错的地方,法律会制裁,怎么也轮不到白秉文动用私刑。


    还是这种侮辱人的私刑。


    闻茂茂却在奇怪一个问题:“白秉文哪里来的炸药?”


    之前涉及到两淮盐政的案子时就说过的,炸药这等敏感的军需物品,是会被严格管控的,白秉文去哪里搞来的炸药?


    肃王一脸喜悦,因为闻茂茂终于问到点子上了:“那不如让左大人来说说吧,毕竟炸药可是你们自己家的,你们的炸药哪里来的?准备做什么?”


    左侍郎:“!!!”


    第9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天


    左家的炸药哪里来的?


    市舶司收缴的。


    左家是闽南大族,闽南也是有港口的沿海州府,就在两广隔壁,也接待过不少靠岸的藩属国使团以及外国的经商船队。而这些船队在接受市舶司的检查时,难免会被收缴一些被重点稽查的违禁品。


    其中就有胆大妄为走私火药的。


    一经查抄,全部充公。


    只不过这个“公”,一般不会千里迢迢运回京城,而是会进入当地守军或者武器监的仓库。能用就用,用不了也会就地销毁。鉴于武器监已经在陈九锡的主持下进行了改制,最近几年查抄的火药就都归了闽南当地的守军。


    但是从市舶司到守军大营的这一步,其中是有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的。好比市舶司罚抄了一百斤,往上报五十斤、六十斤,也不会有人发现。从中便多出来几十斤的差额可以卖钱。


    结果白秉文就给发现了。


    嗯。


    这还是白秉文当初跟着陈九锡查案时,这位好为人师的小陈大人,一边扒拉着算盘珠子,一边顺嘴教他的:“一个有趣的冷知识,你知道本福特定律吗?”


    那白秉文去哪里知道?他连本福特是谁都不知道,只觉得这户姓本的人家真是奇怪,怎么给孩子取这么一个绕口的名字。老二叫什么?本禄特?


    “是个洋人啦,我谢谢你。”陈九锡不爱提这个,是因为她发现大启人普遍有点瞧不起蛮夷,不是那种<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霸凌式的瞧不起,就是有点会觉得我大启地大物博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国家,外国能有什么好东西的下意识。她一说洋人的理论,别人就很容易不当回事。


    幸好白秉文不会,他一视同仁,什么学都不爱。


    本福特定律又叫首位数定律,顾名思义,就是研究首位数的定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串自然数据中,数字 1 开头的频率是最高的,数字 9 则是最低的。


    这里面比较反常识的一点,就是如果是人为刻意安排的数据,类似于在做假帐的时候,人们总会下意识的觉得九个数字出现的频率应该差不多,会刻意雨露均沾,避免某个数字的开头频繁出现。


    但实际上,在真正的自然数据中,1 打头的数字会占据三成以上。


    这就是本福特定律。


    “反之,哪怕你不会算账,但你在一个账本上打眼粗略一看,出现了很多类似于 5啊6啊 这样的中位数,再一细数,发现 1 出现的频率不足三成,反而 9 和 1 差不多,那这可能就是有人在做的假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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