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的五国使团也是各怀心思,想法迥异,有按例来老实上贡赚钱的,也有想要借机探查大启虚实的,更有觉得上赶着不是买卖,虽然自己暂时不得不服,但也是要端着态度的。后者是谁,其实大可以直接报蛮族的国号。
他们这次派来的使团代表是蛮族的萨满,也是日逐王的亲舅舅,一把年纪了,总爱活在过去,活在蛮族还勉强能够与大启势均力敌的过去。
他在觐见礼仪上挑不出什么错,就是一直带着种是你们大启在求和,是你们需要我们,我们才勉强同意的傲慢。
试图一上来就给闻茂茂一个下马威,指挥着小皇帝按照他们的规矩来。
他们说按照流程,该献礼了,陛下,闻茂茂却说,哦。朕最近新得了一个有趣的物什,大家一起来欣赏一下吧。
颇有种想一出是一出的随性,结果,大家还真就按照闻茂茂说的来了。
因为他才是皇帝。
闻茂茂的话音刚落,一直在不着痕迹确认自己脚边檀木匣的陈九锡就站了起来。以她如今的品级,已经足够在这种国宴上坐到比较靠前的位置,这么贸然一站起来,中心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了这个穿着孔雀补服的年轻人。
陈九锡先对小皇帝一个躬身回禀,然后就将早就准备好的玻璃板,浸入了檀木匣的药液之中,匣盖微敞,透出里面几缕火棉胶的甜酸气。
小陈大人的动作稳得就像是做了千百回。在做好前置准备后,就带着玻璃板前往了大殿门口早就放着的、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古怪机器前。
使臣们不解其意,暗暗交头接耳,蛮族的老萨满冷笑,对身边人表示:“中原人总爱弄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这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被旁边的大启官员听了个一清二楚。
有人生气,有人不屑,却没有一个人解释。
因为……
他们其实也不知道陛下和陈九锡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老吴王更是暗暗着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无法更好的与陛下配合而着急。
不过并不需要任何人的配合啦,在陈九锡一手拿着不知道什么,一手摁下快门的瞬间,白光乍现,在一阵吓到了不少离得近的人的滚滚烟雾中,摆弄机器的陈九锡已经完成了她今晚的第一步工作。
不管是各国使团,还是大启官员,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只不过一辈子都在死装的文人,还是其中反应速度最快的,哪怕不知道陛下在做什么,他们也迅速调整了表情。当其他外族人看过来时,他们纷纷摆出了一副“大惊小怪什么?瞧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的表情。
可以说是非常的讨厌人了。
至少蛮族与北狄的使团都恨的牙痒痒,他们最讨厌大启什么?不就是他们这一副天朝上国,从没真正把其他族的人放在眼里的嘴脸吗?
就你们高贵?
就你们是礼仪之邦,我们都是野蛮人?
虽然蛮族其实本来也打算用他们带来的狮子,给闻茂茂安排一处“惊喜”的,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出招,就先被闻茂茂吓了一跳。
当陈九锡就这么离席,有使团奇怪,她到底做了什么的时候,闻茂茂那边甚至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就是一副“你连这都不知道?那朕真的很难跟你们沟通啊”的表情。既让蛮族的老萨满为自己的孤陋寡闻难堪,也让他们更加觉得这个大启的皇帝实在讨厌!
666 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在陈九锡带着玻璃板快速离开后,还站在御案高处尽可能把其他使团的表情都尽收眼底的小老虎,对闻茂茂说:【你说的对,虽然现实的使团接待和话本里不一样,但我们按照里面的反派来演就可以了啊。】
【那些使团讨人厌的样子有多让读者恨的咬牙切齿,如今这些使团肯定也会在心里怎么讨厌咱们。】
【何愁不成为一个昏君?】
陈九锡讲过的话本里的反派使团都是什么样子呢?首先就是平等的瞧不起所有人。
这一步闻茂茂可以说是超常发挥,他其实也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学一学平日里那些世家大族是如何看不起寒门出身的官员就行,最近因为度田度到了江南,世家大族和寒门子弟在朝堂上斗的不可开交,闻茂茂不要有太多的范例。
这些使者也确实被挑衅的很生气,就是他们的下一步反应和闻茂茂以为的不太一样,他们反而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因为大启虽然傲慢,可他们也确实有傲慢的资本,以各国对大启的了解,大启既然敢如此表现,那肯定是很有底气的。
那就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们忍了!
闻茂茂:?
反派使团还会有的固定第二招,就是开始各种莫名其妙的比试。
这个没办法实现,闻茂茂专门研究过的,他们能和藩属国比什么呢?重点在于要对自己安排的项目非常自信,然后被打脸输掉。闻茂茂想了一圈,从李缉熙等文臣的诗词歌赋,到他二舅舅等武将的弓箭骑射,总感觉哪个都输不了啊。
如果比了只会赢,那就不是功亏一篑的反派,而是一帆风水的主角。
茂茂陛下只能遗憾的放弃了这个想法,直接跳到了第三步,也就是拿出一个雷霆东西,来震慑对手。
在宴至中旬,丝竹渐歇时,陈九锡终于回来了。
她再次走到了殿中之前那架约莫有一人高的机器前,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上面的镜面不知何时已经被换成了一面磨得极薄的生绢屏。
陈九锡从怀中取出了一盏小巧的石灰灯,点燃后,将玻璃底片重新卡入了机器背后的暗槽。
与此同时,满殿的烛火在宫人的配合中忽然尽灭。
唯有那盏石灰灯在昏暗中亮了起来,光芒穿过玻璃,在生绢上投出了清晰到甚至可以说是骇人的画面,赫然就是刚刚宴会开始时的一幕。
年幼的天子垂坐朝堂,在所有人的上首,各国使臣也坐在案后,与皇帝同框,只是表情有些略显惊骇,有被当时那突然炸开的白雾吓到喉结凸起、青筋横露的,也有不知措施,一脸瞠目的,更是吴郡王闻蒙正正好悄悄打了一个哈欠,结果现在纤毫毕现,公开处刑的。
殿内一阵死寂,
直至火焰突燃,吓的瓷盏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使团的使者都“噌”的站了起来,手指着那映着投影的白光,唇上没了血色,哆哆嗖嗖半天,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蛮族的老萨满更是止不住的浑身发抖,用枯瘦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因为他方才在那白光闪过时,自己偷偷掐了个反噬的咒诀,此刻他的看分明,那投影里自己的右手,正保持着那个只有蛮族萨满代代相传的掐诀姿势。绝无可能有外人知晓。
“这、这到底是什么?”
“各位大人莫慌。”陈九锡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冷静,“此为‘留影机’,非摄魂,非禁锢。不过是把诸位方才那一瞬的形貌,原样封在了玻璃里,以此作为这次盛会的纪念。”
简单来说,就是照相机加投影机的雏形。
其实原理还蛮简单的,湿版火棉胶法,从涂布,到曝光,再到显影、定影,前后其实不过十几二十分钟。那白光厌恶就是镁粉加氯酸钾,都是凌霄道长提供的,起到一个为底片补光的作用。湿版的关键是湿着拍、湿着洗,所以陈九锡刚刚才那么行事匆匆。最后把定影好的玻璃底片,用强光就能投射到白墙上了。
看上去颇为惊世骇俗,但其实也只是因为大家都没见过,原理在陈九锡看来还蛮简单的,她当初在两淮巡盐的时候就一直很遗憾,那样壮观的大潮后世却看不到了。
虽然白秉文画功了得,但怎么也不会有照片更加清晰。
如今这个遗憾总算是弥补上了。
而就在陈九锡挨个给这些使团全方位、无死角的重新展示这场宴会的“纪念照片”时,闻茂茂还是那副对什么都淡淡的,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反而和旁边的蛮族使者说起了休屠公主和亲的事情。
本就很信鬼神那一套的老萨满都快吓的背过气去了,不可思议的看着闻茂茂,眼下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闻茂茂无辜眨眨眼,那不这个时候说,什么时候说?
不趁着你们脑子乱的时候一锤定音,难道要趁着你们脑子清醒吗?
闻茂茂表示,休屠公主很好,但与朕不合适,只能忍痛拒绝。可是公主与朕的母后非常有缘,母后想多留公主在大启居住一段时间,读书学习,不知道大人肯不肯割爱?
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假意让休屠公主和闻关或者闻蒙正订亲,这样既不用给蛮族钱赔礼,又留下了休屠公主。
但问题就是蛮族真正目的并不是与大启和亲,日逐王也不会想要看到休屠公主得势,说不定闻茂茂改一下和亲对象,反而会变成蛮族想方设法的拒绝,或者还能反过来讹一下大启诚意不足。大启倒是不用给钱了,但能不能留下休屠公主就在两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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