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直接触碰了“合法不合法”的界限。


    太祖朝距今已一百多年,中间不知道经过多少轮兼并,买卖,分家又或者合并,没有哪一家手里的田地全是“原封不动”的。


    明确支持分田,或者说支持寒门的陆唯开腔:“自然是没交税的那部分就是溢田,朝廷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


    你的田没有交税,那算哪门子你的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裴元朗也明显是有备而来,至少肯定肯定挑灯夜写了:“您说‘多出来的没交税的部分就拿出去分’,拿这个‘没交税’,是指的哪一年没交?"


    陆唯一愣,什么叫哪一年?他对他道:“您有话不妨直说。”


    “好。”裴元朗把一张纸摊在案上,纸面墨迹陈旧,边角还有虫蛀的痕迹,“这是我颍川裴家的祖先在太-祖朝买下的一块临安的地契,三百二十亩,官印齐全。从太-祖年间到现在,这块地一直在裴家名下,后来分到了我们临安分家的手上。但真宗朝重新编鱼鳞册时,衙门把它漏登了一百二十亩。”


    他重点强调了一下“漏登”二字,是衙门的笔误,不是他们裴家私藏。


    “若按照您的意思,这一百二十亩是裴家替朝廷白交了七十年的钱粮。如今新弓量出来,说裴家‘多出’了一百二十亩,要收回去分给旁人,您觉得合理吗?"


    殿内沉默。


    这就不是隐田的问题,而是历史遗留问题了,真宗朝确实比较乱,衙门漏登、战乱毁册、黄河淹了档、前任县官马虎……无数种可能,都会导致一个家族的田亩和税册对不上。


    你一刀切地把“对不上”的部分全算成隐田,那裴家那“白交七十年钱粮”的一百二十亩,又该谁来赔?


    陆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单账房。


    单账房站起来,算盘搁在肘弯里,声音平板无波:“裴世子所言确实存在。晚生昨夜刚翻了姑苏府三十二户大族的底档,发现有地无册、有册无地、地册两歧的情况不在少数,共有一百七十余处。全算隐田,可能会误伤,但若不算隐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元朗身后几个同样来者不善的世家子弟,“那么所有世家都可以说我家多出来的地也是衙门漏登的。这一查,没个三五年根本翻不完。”


    “那就查三五年。”裴元朗脱口而出,暴露了他真正的目的,拖字诀。


    陛下和霍家的大腿太粗太硬,暂时掰不过,那就不掰。拖一拖,说不定拖着拖着,事情就有了转机。


    这也是朝堂斗争的常见手段了。


    消极抵制,让政策无法真正落地,在执行层面沦为一纸空文。他们理直气壮的表示,反正全国已经度田一大半了,朝廷收到了那么多的钱,那些刁民也分到了不少田地,还不够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裴觉气愤极了,死死握拳:“这些世家大族可太坏了!”


    闻茂茂:“……”那是你堂叔吧?


    “是我堂侄。”裴觉的辈分儿还蛮大的。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吾侄叛逆伤透我的心*!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魔法世界:除你武器!


    霍太后:除你酸梅汤!


    *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吾侄叛逆伤透我的心:这话应该是很早以前的歌词,但我忘记是在什么地方听到的了,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哈哈哈哈哈哈


    第6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八天


    何老爷子的第三个问题显而易见:朝廷该怎么见招拆招呢?


    不管西配殿那边最终是如何解决的,何守敬想先听听各位小郎君的“高见”。当然,陛下不用作答。因为闻茂茂同样知道这题的答案,这是陈九锡等人早就和他商量过的。


    临水而建的四知堂外湖水潺潺,湖光透过帘隙,在桌案上碎成一片片跳跃的光影,伴随着白鹭振翅的啼鸣。


    闻茂茂发现上何老先生的课,大概是他上过的最轻松的。


    其他伴读还在若有所思。


    不假思索的莽夫已经表示:“豆鲨了,把他们都鲨了!”


    不用问,全世界都知道这个答案会出自谁的嘴巴。闻蒙正被其他伴读看过来的时候,依旧保持着昂首提胸的姿态,觉得自己没有错,哪怕他们说他过于残暴,他也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就像他死活不会解的九连环,暴力拆除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大道至简,他吴郡王没什么手段,但有的是力气。


    只有他弟在课桌下不断紧急扯着他的广袖,示意他小点声吧,全国拥有土地最多的人里,你以为就不包括咱们祖父了吗?而你猜咱们祖父,老吴王,大部分的田地在哪里?这里的重音在“吴”之一字上。


    当然,老吴王早就带头热烈欢迎了沈思齐的量田队伍,沈思齐他们进入江南的第一步,就是以老吴王的藩地为跳板。


    被不少江南大族大骂没骨头。


    老吴王对此的态度就是,骂呗,反正最后没有九族的不会是我。骂的再大点声,叫陛下听见我为了支持他受了多少委屈才好呢。他躺在自己京中五进王府大宅的藤编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荒腔走板的哼唱《津门冤》。


    不过老吴王能这样,也是因为早在他试图归还“吴”这个封号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归还藩田的心理准备。


    藩王王府的庄田都是皇帝赐的,虽然大家都知道实际上是藩王的私产,但名义上其实是国家的官田。藩王不纳税,还有食邑,早就成了朝廷沉重的财政负担。自认为很有远见的老吴王觉得,朝廷要动手,就不可能只让他们裁撤王府属官。


    那点俸禄才哪儿到哪儿啊,他对他的两个孙子表示,真正的大头最后肯定会落实在田产上。


    裁官只是第一步,一个服从性测试。


    结果你看怎么样?被他猜着了吧,他早准备好了。之所以当时没有主动提出来,就是为了这一刻表现的积极又配合。


    沈思齐在给闻茂茂递上来的奏折里,也确实很感念吴王留在藩地的属官配合。


    霍大人也在和闻茂茂商量,闻蒙正暂时是没办法升了,毕竟郡王的下一步就是王爷了,那个是准备等他们长大出宫开府的时候升的,如今顶多升一下遥官虚衔,那还不如直接给闻蒙正的弟弟封个辅国公。


    翰林院已经在拟招,就等着适当的时候下旨了。


    新晋的国公爷对此一无所知,此时还在一边拼了命的拉住他哥,一边听裴觉对台上的老先生说,如果只是对付裴元朗,那他可以直接去找姑母,让她和堂侄讲道理,让他保证不会给陛下添堵。


    但如果是对付其他世家……


    找家长告状这一招好像不太管用,他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后面回答什么的都有,类似于希望能和世家坐下来心平气和谈一谈的,先了解清楚双方的诉求,尽量促成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或者用“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为开头,表示若世家大族连自己的家事都整不明白,那就不用来当官的。


    大家的想法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回答的都十分踊跃。


    可惜,何老爷子的重点根本不是寻找一个答案,而是不管谁说了什么,都会给出一个推演的结果。


    类似于闻蒙正说的,他的回答就是“东汉光武帝年间度田不当,发生了什么?”


    那闻蒙正哪里知道,他的历史学的可糟糕了。


    好学生裴觉小声回答:“发生了席卷大半个中华的叛乱。”


    闻蒙正梗着脖子:“大启有十二卫,怕什么?”其实他更想说的是,闻茂茂有霍大将军,有虎啸卫,根本不可能输。


    “东汉的光武帝最后也赢了,但结果是百姓好几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这都不用闻蒙正回答,倚在闻茂茂椅子上睡大觉、身上背了个装花的小木筐的布老虎666一个激灵就差点蹦起来:【那不行,那不行,我们宿主晕血!心里晕!】


    它已经和宿主约定过了,当昏君归当昏君,但不能滥杀无辜,百姓已经够苦的了。


    他们要当的是坏人,不是烂人。它查过的,反派也有一些是为了理想主义而走偏的,类似于什么让大家一起做梦啊,什么为了保护自己仅有的家而决定以杀止杀。闻茂茂不忍心当常规反派,那就当理想主义反派嘛,都一样都一样。


    大家都被老爷子根据自己想法推演的未来打击的不轻。


    只有白盛也给出了一个让何老爷子没有办法推演的结果,因为他说的是:“我会先问陛下打算怎么做。”


    其他伴读:“!”趁机讨好陛下,真卑鄙啊你!!!


    有人以为何老爷子会回一句那如果是陛下让你想办法,但何老爷子的回答却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天地君亲师,正是程学一直在坚持的观点之一。


    不过白盛也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问问闻茂茂想达成什么结果,他好根据这个结果来反推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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