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齐已经去全国巡回分田两年了,引起了世家极大的不满,这个话题可以说是当下最为敏感的。


    但总有勇士不怕死。


    两边吵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回轮到心学一派被诘问了,让闻茂茂觉得稍微有点眼熟的陆唯正在不断的敲边鼓,跟对方表示,问这个句子出自哪里有什么用?问他知不知道丈量土地的新器怎么用?知不知道朝廷这两年因为隐田被查出来,户部多了多少钱?


    对方这这那那半天,确实是一个具体的数字都说不上来。


    就在大家等着看对方该如何下台的时候,拿着金色牙牌的王知非老爷子直接来救场了。他身边还跟着凑热闹的肃王,两人腰间都系着代表心学的蓝色丝绦。


    一向不被条条框框束缚的王老爷子,也没什么以大欺小的心理压力,他只知道他是金色牙牌,他就有权利随时提问,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开口,他也可以增加任何一个人的发言时间。


    王老爷子一下场,那何老爷子就坐不住了。


    明明刚刚在讨论河工时,作为程学一派,他也是教过冯学正的,可君子端方,让他做不出去欺负小辈的事情。但王知非就可以,因为在他眼里没有大小,只有护短。


    何老爷子匆匆跟陛下告罪请辞之后,就掏着金色的牙牌冲进了配殿,去和为老不尊的王老爷子大战三百个回合了。


    而闻茂茂也终于看明白了大家身上不同的丝绦与牙牌的作用。


    丝绦代表是的学派,放眼望去,整个寺里最多的就是代表正统程学的红色,心学的蓝色穿插其间,其他的学派基本就是五花八门的点缀。包括但不限于儒学,还有不少道家,法家,墨家的代表人物。


    一开始朝廷都没有考虑后面的各家,还是在陈九锡的强烈要求下,才勉强通过的。


    牙牌则代表了不同的江湖地位。金色牙牌的权利最大,其次是银色牙牌,然后是乌木的,乌木能干什么,闻茂茂暂时还没观察到。


    但总体来说:“你这是生怕大家吵不起来?”


    闻茂茂问陈九锡。


    陈九锡尴尬的笑了笑。这缺德主意,咳,她是说这精彩绝艳的主意,很显然不是她这个脑子能想出来的。而是在整个策会筹备上,给了她很大帮助的周维桢和杜听川。


    状元郎周维桢这辈子大概没空研究斩龙术了,但很显然在人情世故方面他更懂了。整个分组讨论的名单,都是他给研究出来的,刻意没有安排同一学派的一组,而是给出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微妙名单。


    其中龙虎榜上日后足够开宗立派的顶尖学者江修远和陆唯,也是出力颇多,他们对这些学者之间的派系矛盾以及个人的真实水平不要太了解。


    足够双方打的有来有回。


    闻茂茂也终于想起来了,一直在两边上蹿下跳的引导的人是谁,是他的第一届天子门生们啊。


    除了江修远、陆唯这样的以外,陈九锡还安排了不属于任何一派的第三方,对方不管什么理学,只管算账。不管哪边提出具体数字,他都能当场给出推算结果。


    闻茂茂恍然:“把他们的争执从''''理''''落到''''事''''上来。”吵理,可以吵一辈子。吵事,三天就能出结果。


    而一如周维桢说的,人在吵架上头的时候,为了说服对方,很可能会说出一些他们在正常理智情况下,因为考虑这样那样的原因而说不出来的但十分行之有效的方法。而陈九锡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方法。


    就这么说吧,闻茂茂短短的只有九年的一生里,大概都没有这一天见识过的架多。比朝堂上看老头开会可有趣多了。


    而就在大家吵到气头上的时候,开始吃饭了。


    经筵经筵,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吃饭啊。这里的筵,就是筵席的筵。


    你还不能不吃,因为这是陛下钦赐的。


    于是,一众一肚子气的文人学者们,只能一边怀揣着没能压过死对头的不甘心,一边去吃了一顿确实可口开胃的饭菜。闻茂茂严选,好吃到挑不出来刺。于是就只能再憋着一口气,回去挑灯夜读的研究,该怎么在第二天扳回一城!


    你不就是要数字吗?我给你!


    何守敬也是上头的回了松风别院上头研究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上套了啊,还上的心甘情愿。


    他的小弟子教出来的这位陛下,可真是不得了啊。


    不得了的陛下此时……


    正在和小伙伴在夏宫玩捉迷藏。白盛也好不容易跟霍太后讨价还价来的一天不管他们的自由,那自然不可能只是举个题词小抄就能完事的。不争锋夺秒的多利用一下这个时间,都对不起白盛也的冒死发言。


    于是,他们就玩起了闻茂茂早就想玩的,但在两年前就已经被霍太后给明令取缔躲猫猫游戏。


    躲猫猫能有多危险呢?


    替太后看孩子的小李夫子略显不解,两年前他刚来夏宫就病了,一直卧床到差不多回去,除了第一天欣赏了一下莫寻山的风景,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就不知道闻茂茂当年都在夏宫干了什么。直至这一天,他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家胜负心极强的陛下举着一根芦苇杆,缓缓从夏宫的荷花池里冒出了头


    李缉熙:“……”我说刚刚眼前一闪一闪的是什么,原来是我的仕途和我的九族!!!


    陛下三思啊啊啊啊啊!


    第6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七天


    毫无疑问的,茂茂陛下又病了。


    一会儿泡冷水,一会儿扮鬼抓人抓的一头汗,又被山间傍晚的凉风一阵猛吹,这个年纪的孩子不生病才奇怪呢。


    倒是不严重,就是说话有点瓮声瓮气的,是再常见不过的着凉伤风,连上课、上朝都不需要请假。


    闻茂茂陛下觉得最痛苦的大概就是这个不许请假了。


    这一回甚至不是他大舅舅拍的板,而是他阿娘。


    霍太后坐在闻茂茂和陈九锡共同设计并改建的新型凉殿里,感受着夏日难得的清凉,连聒噪的蝉鸣都被彻底隔绝在了如银河落地的涓涓帘幕下,本应该是再舒心惬意不过的环境,却也难解她花钿下的那团薄怒。


    还是那句话,她孩子想干什么都可以,健康是唯一的底线。


    “阿娘……”闻茂茂坐在一旁的小榻上,用肉乎乎的小脸趴在紫檀的桌面上,可怜巴巴的开口。


    但是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那个鼻音一出来,霍寒光就想爆炸。


    她只能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宽大轻薄的袖口被襻膊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霍寒光此时正在女官九华的指导下,在白玉的药臼里把紫苏叶与藿香努力捣成青灰的细末。


    哐哐声不绝于耳,总感觉她砸的不是药粉,而是另有其物。


    这是霍寒光最近新招的分散注意力的办法,和关关爽种夜昙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了。清苦的药气混着薄荷的凉意,在闷热的午后织成了一张提神醒脑的无形大网。


    “李缉熙说,你在那么凉的池子里合衣泡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出来之后还吃了好大一盆陈九锡做的奶油刨冰,夜里踢了三回被子,连冰盆都要减兰搁到榻边才肯入睡……”霍寒光一桩桩、一件件的细数着儿子造过的孽,说着说着直接给自己气笑了,“你不着凉谁着凉,嗯?闻茂茂,算我求了,偶尔也对自己差点吧。”


    一旁侍立的宫人内侍很努力才抿住唇,没让自己如今顶好的差事如奶油般化开。


    对自己天下第一好的邪恶闻茂茂,还在两手的食指互相缠绕,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朕知道错了,真的。”


    楠木粘粉过筛时扬起的薄薄晨雾,让霍寒光忍不住忍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喷嚏,鼻尖微红,减了几分久居高位的威仪,多了不少人间烟火气。她将九华提前炼好的枣花蜜徐徐注入了粉堆,指尖探进去试温度,烫得一缩,又倔强地伸进去开始揉搓。


    宛如自己揉搓的不是粉团,而是她儿子那张软乎乎的脸。一个用力按揉,腕间的翡翠镯子还磕到了玉臼的边缘,发出了清脆的细响。


    “既然你这么能耐,那就别想请假!”


    “不请假,不请假。”闻茂茂早就习惯这样的勤政了,况且阿娘还在气头上,借他白盛也的胆子,他也不敢来让阿娘收回成命啊。他就是……“今天真的连冰镇梅子汤也没有了吗?”


    嗯,他来不是为了“带病工作”来抗议的,而是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每天午后阿娘都会差人送来的梅子汤,才意识到阿娘还没有消气。


    “没有。”霍太后却十分的铁石心肠,不仅今天没有,明天没有,未来的一旬都不会有,“自己什么身体状况不知道?就这样了还想贪凉呢?闻茂茂你要是想用这种方式早点气死我,大可以直说!”


    闻茂茂:QAQ 阿娘不要死。


    “行了,去去去,别在我跟前晃悠了,和门口那个至今不敢进来的冤家一起——”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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