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摞又一摞辛苦练出来的字帖,让闻茂茂感觉他大概早晚也能洗出一池子墨水。


    不幸中的万幸,今天小李夫子请假了,闻茂茂临完最后一帖,就可以提前休息了。白盛也悄悄传来小纸条,问他小李夫子去哪儿了?有还回来的风险吗?


    闻茂茂也是一脸沉痛的回他,回来的,不仅自己回来,可能还要把他的老师也带过来。


    老师的老师,听起来就很恐怖。


    而像这样的泰山北斗,当世大儒,莫寻山最近还要来好几十个,加上各地山长,有名望的学者,以及他们手边颇有才名的弟子,那就是一片之乎者也的汪洋大海。


    这个群英荟萃,是陈九锡提议的。


    很显然的,这个想法的由来,离不开她在现代参加过的多场的学术论坛,业内峰会。她对各种茶歇点心都能如数家珍,操办这个简直信手拈来。


    虽然朝堂上也有“结党生事”、“妖言惑众”的反对声音,但陈九锡根本懒得理他们,因为闻茂茂也站在她这边。


    闻茂茂对于任何能够花钱的项目,都非常的支持。


    因为自从两淮盐政那事之后,国库就充盈的不像话,666痛哭流涕的泪水已经快要把无为殿淹了。闻茂茂一直在试图帮自己的系统想办法,朝廷越是反对,他越是支持。可以说是非常来劲儿。


    一度让陈九锡想着,茂茂陛下这是不是提前来的叛逆期。


    总之,莫寻山策会就这么顶着压力开始了。各方大儒好请吗?那肯定是不好请的,但是没有关系,闻茂茂会摇人啊。


    先不说白盛也家的白家在天下文脉这一块有多大的威望,只说他身边那么多翰林的有才之士,他们能够学出头,总是有老师的吧?而能教出他们这样弟子的老师,又能差到哪里去呢?闻茂茂都不用刻意的说什么,稍微暗示一下,这些身边的人精就开始积极为陛下鞠躬尽瘁了。


    其中小李大人李缉熙十分突出,他的老师是当世儒学正统理学最硬的那块招牌。


    这也是为什么同为清流一派,李缉熙能那么得首辅卢老爷子以及白老爷子青眼的原因,多少有些一脉相承的香火情,他是目前最被看好的下一代的中坚力量。


    他的老师何守敬,是卢老爷子与白老爷子共同的师兄,致仕之前官做的其实不算大,因为实在是不想在真宗朝与英宗朝为官,早早就辞官归隐,在武陵学院潜心研究起了学问,顺便教书育人。当过武陵学院的山长,真正的泰山北斗。


    而李缉熙便是何守敬的关门弟子。


    最小的幺儿总是有很多优待,连卢老爷子和白老爷子的面子都不卖的何守敬,最终还是因为李缉熙情真意切的去了一封一封的信,答应了这次的邀请。


    一路从南方跋山涉水而来。


    李缉熙也是早早就去官道上的十里亭等着了,连身份的官服都没有来得及换,手搭在凉棚,不断往道上张望。


    很快,制式齐整的青呢马车就由远及近的出现了,车不算大,随从也不算多,但李缉熙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他老师的车。


    车帘掀开,下来的老者约莫七十出头,身形干瘦,但腰背挺直,一身干净的儒衫,就像他的学问。李缉熙跟老师读书的时间较晚,但也在书信中受了多年教诲,师生名分重逾父子。若没有对方,他大概至今还在村里教书。


    “别多礼。”何守敬虚扶了一把,目光却掠过弟子的肩膀,落在远处的莫寻山,“你信上说,朝廷这回是认真的?”


    “千真万确,”李缉熙代替了老师身边的小童,走过去扶着低声道,“陛下克岐克嶷,智识早开,是难得一见的明主……”


    这话何守敬已经不知道听多少人说过,卢凌正夸他英敏秀逸,白观山说他天纵之资,连李缉熙这些年在给他写的信中也是从一开始浮于表面的夸奖,逐渐变成了真心实意,且越来越夸张明显,让何守敬一度怀疑这到底是在夸明君,还是在夸观音座下的仙童。


    “翰林院草拟的诏书学生已经看过了,《文渊阁诏修天下策议典籍》,用的是‘稽古右文,以策万民’八个字,这个规格……”


    “我认得字。”何守敬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的视线已经定住了。


    官道的另一头,又有一辆马车靠停了过来。车是崭新的桐木,车帷是石青色的缂丝,四角垂着银铃,车前打帘下来的少年随从,衣着竟比李缉熙的属官还要讲究几分。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礼部侍郎,头戴乌纱,身穿绯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象征身份的云雁。


    但是他下车后却也不着急走,而是回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车厢里的另一个老者搭着车梯缓步走了下来。


    老者粗要比何守敬年轻一些,也富态些,一看这红润的面色就知道他过的不错。一身玄色暗纹直裰,腰间还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脚一沾地,便仰头看了看莫寻山的山势,朗声笑道:“好山!宋之问‘山莫寻,水莫寻’的那句大约写的就是此处了。”


    话音未落,老者的目光一转,就正与何守敬的撞在了一处。


    整条官道都忽然安静了下来。连李缉熙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这玄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他老师多年的死对头,心学的代表人物,王知非。他嘴角一牵,张口舔一下大概就能毒死:“我说今早出门怎么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何兄还活着,且爬得动山。”


    何老爷子也是不遑多让:“你不先走,我怎敢动身。”


    两位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算的上是一时的亮瑜了,从比科举名次,到比儿女学问,再到弟子成就,就没有他们掐不起来的点。


    如今更是如此,一个带着御前红人的弟子,一个身边是官至礼部侍郎的儿子。


    每个夫子都有一个引以为傲的弟子,可当自己手中的绝世名剑。


    直至肃王一身仿佛野人的装扮,在附近的山上打猎归来,远远的看见熟人,便挥手而来:“哟,王夫子,好久不见。”


    嗯,王老爷子一世英名,偶也有苦果。


    他看看李缉熙,再看看拿不出手的肃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王老爷子:QAQ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先开口挑衅的。


    *四知这个名字,来自承德避暑山庄的四知书屋。


    *躺在海边喝咖啡:网上之前蛮流行的一个旅游文案233333


    第6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四天


    王知非王老爷子之所以一失足,不幸成为过肃王的老师,还是镇南刚刚回归大启的时候。平阳大长公主上书,希望能给她当镇南王的儿子找个汉文老师。


    不是肃王的汉文学的不行,而是一种政治意义上的表态。


    刚巧,王老爷子当年因为在朝中得罪了一些人,被形同流放的发配到了两广地区当学政。作为心学派的大家,又是两省主管科举教育的一把手,由王知非兼任肃王的夫子,再合适不过。


    作为将“知行合一”贯彻了一辈子的神奇人物,王知非这样的心学派在朝中本是被不少老一辈颇为诟病的刺头的,王知非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但仍坚持心外无理的认知。直至教了敢想敢干的肃王,王知非才明白,自己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王老爷子能把肃王教的颇具人形,已经是燃尽了。自此他就多了一项坚持,只教有家学渊源的弟子。


    这也是他和何老爷子之间最大的矛盾之一,何老子是传统派,讲究有教无类的那种传统。


    而这也是何守敬会答应最小的弟子李缉熙只身赴京的原因,闻茂茂尝试给全国的学堂免学费的政策,正合了老爷子践行一辈子的教育理念。他选弟子从不看门第,只看天资与努力,哪怕最后未必会收入门中,但武陵学院出来的不少寒门弟子都实打实的受过他的指点。


    王老爷子却依旧无行无素,因为是他不想教吗?实在是他不想再折寿。人这一辈子不过短短几十年,他一没害人,二不作恶,就是想让自己的教学生涯舒服点,他有什么错?


    而这就是莫寻山策会发起人陈九锡最神奇的地方了。


    换做旁人,面对两位泰斗不同的观点,总要有所偏向,或者正反都说个一二三四五。但她却只有四个字,求同存异。


    她不辩对错,只问他们想不想为大启尽一份力。


    那谁会说不想?


    如今也是一样的,陈九锡代表朝廷亲自来接两位老爷子的时候,就好像完全没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微妙对立,但又巧妙的开口,为肃王证明了一下,他也没有太给王老爷子丢人。除了这身不知道哪里来的如此融入自然的衣服。


    “要是没有肃王殿下,说不定都不能有咱们这次的策会呢。”一句话就挽回了王知非岌岌可危的面子。


    话是真话,但聪明人是绝对不会追问如何与肃王有关的。


    好比王老爷子,就非常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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