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直和他下面的官员一直在为此努力,想要用详实的数据、靠谱的调查,来说服皇帝与内阁,证明度田的重要性与必要性。
而如今的这一场御状,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当然,李彦直也防了一手,万一是有人做局,他也已经提前就和闻茂茂说清楚了,即便刘力事件是假,但全国各地也切切实实在发生着这样的事情是真。当然,就沈思齐在顺天府尹了解到的,刘力的愤怒不像是假的。
巧合太多,聪明人容易多想,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就是这么巧。
生怕小朋友不能透彻理解,李彦直还用随手装着的糖块,进行了二次演示,掰开了,揉碎了的给年幼的小皇帝讲:“好比上面规定,每人拥有十块糖,就要交给朝廷两块。”
“白小郎君等人往年都有十块的收入,今年收成格外好,有二十块。理论上来说,他们只需要教给上面四块糖,对吧?”
闻茂茂点点头。
“但是这个时候,大坏人站出来。”待罪的官员扮演的就是那个大坏人,“利用政令不通的空子,对下面不懂法律的百姓说,今年是大丰年,你们每人每十块糖都要交出七块。也就是说,二十块的糖,白小郎君、裴小郎君以及晋郡王闻关,就要各自拿出十四块交上去。”
“三人一共交了四十二块糖。”闻茂茂的默算十分不错。
“是的,他们教了四十二块。这样一来,拥有两百块糖、本应该交四十块的吴郡王闻蒙正,就只需要再给二十块就好了。”
他们四人一共二百六十块糖,理论上应该交给朝堂五十二块糖,朝廷也确实收到了账面上本就应该收到的五十二块。
不会去追究这到底是谁的糖。
于是,在这个大丰年,本就拥有二百块糖的闻蒙正,有了一百八十块的糖山。而本来只需要交四块糖,剩下十八块的白盛也,却只剩下了六块。比往年不丰收的年份还要少。
日子自然也就过不下去了。
闻茂茂:“蒙正太坏了!不对,是这些搞出来飞洒的人可太坏了!”
李彦直面向着年幼的天子,地图很短的表示:“所以臣恳请度田。就是要搞清楚,大启各地到底有多少田,而百姓每个人名下有多少田。让有田的人按田纳粮,有人的人按人服役。把那些飞洒出去的田赋,重新归还原主;把那些藏在权贵庇荫之下的田亩,一尺一寸地量出来。唯有如此,朝廷才能真正的富裕,百姓的日子才能喘口气。”
说完,李彦直深深俯首,额头几乎快触到沙盘边缘那片微缩的黄土,那里标记着一处贫瘠村庄,是他远在西北的老家。那里地广人稀,拥有那么多的土地,却连维持那片土地上的人最基本的温饱都做不到。
666也很努力的听了,其实大部分还是听不懂,但至少它懂一个道理:【已经被放进口袋里的利益,想让这些乡绅再掏出来,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定会得罪很多很多的人!】
它又重新燃起了昏君的野望。
闻茂茂只是很开心,他蔫了好久的小老虎终于再次焕发了活力。
当然,独田什么的都是后面了,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先调查清楚刘力一事。如果确有其事,那就要以武清为试点,查清楚到底有多少田亩,又有多少飞洒了。
灵寿县主问不到的刘力,查不到的档案,闻茂茂作为天子,自然都是可以的。
于是,不等裴太后来找霍气传通气,闻茂茂这边当天晚上就已经下了明旨,要求大理寺、刑部并都察院三司,合力彻查刘力一案。锦衣卫从旁协助。
读作协助,写作监督。
不只是刘力为何误伤了沈思齐,还有刘力状子上所言是否是真。他的父亲是否真的吊死在了武清县衙,是不是因为飞洒被逼死的,到底谁把本该属于自己的税,摊派在了其他百姓身上?如果一切为真,为什么这样大的事情朝中竟无一人知晓,言官都是干什么吃的?
谁也想不到,这武清县一个小小的农户,竟真的把天都捅了一个窟窿。
锦衣卫当晚就把顺天府给围了,把牢中的刘力转移去了诏狱。听起来更吓人了,但实际上,这在霍气传看来,诏狱反而不知道要比顺天府要安全多少。
闻茂茂的话传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传遍了各方势力的耳中。有人在问这刘力是谁,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也有人开始不断踱步。
应天府尹杨甫接到口谕时,已经下了衙,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从地方知县一步步做到应天府尹,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回,他脑门上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在签押房里来回踱了两圈,此案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他当即吩咐师爷重新整理案卷,又派人去刑部衙门递话。但是不等刑部正式行文,宫里的中旨已经先一步到了:着刑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共同审理此案。
三司会审,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不再是应天府辖下的一个伤人案,而是已经上报天听,陛下亲自过问,在等待结果的“钦案”。
所有人都要争分夺秒。
刑部连夜抽抽调书吏组成了专案小组,都察院派出了资深御史负责监督审讯,大理寺则调阅了所有相关案卷准备复核。刘力在诏狱中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守卫森严的囚室里,任何人不得探视,只有锦衣卫从他口中问到了始末。
第二天一早,三司的官员便齐聚刑部大堂,开始提审。
闻茂茂这天要上早朝,看不到这些,但他有好多个小喇叭。
小喇叭一号,就是今天逃课专门去看了三司会审的白盛也,张口就是说书先生的范儿。
他讲刘力被带到堂上时,衣衫褴褛,神色恍惚,但眼中的执拗愈甚。
主审官问他为何伤人,他说是去告状的;问他告谁,他又说不清楚,一会儿说武清县衙的同知大人,对方分管的便是武清一县的钱粮,一会儿又说武清当地的豪绅黄老爷,其族兄据说在京中户部为官。
因为他也说不清楚到底要告谁,这也是他的状子被打回去的原因之一,他只说冤,却连个这份冤屈的源头都找不到。
他唯一能说清楚的,是冒死给他写状纸的当地秀才告诉他的:“小人家里有十二亩薄田,但每年要交相当于三十亩的田赋。去年交了十二两。今年说是因为土地丰收,涨到了十八两。可是,朝廷明明说的是,今年是陛下登基的第一年,陛下仁慈,全国减赋啊。”
这个减赋一事,甚至刘力到了京城,在灵寿县主的铺子里打工,才从掌柜的口中知道的。受到宗姬们的影响,她们手下的掌柜基本张口就是陛下,闭嘴就是仁慈。
所有人都发自真心的相信闻茂茂是个再好不过的皇帝。
大家都在等待他长大。
可是距离京中那么近,家在武清的刘力,知道的却只是因为大丰年,税银要多交到十八两。
十八两,他们全家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的钱,刘力曾在漕运港口扛大包,一个月还不到二两银子。
“小人的父亲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的钱,连明年的种子都要买不起了。只能去地主黄家借钱,但那边要三分利。秋后还。”那简直是要吃人了。
刘力的父亲老刘头最终也没有借,因为还不起。他试着去跟县衙交涉,可不可以先交一部分,等他们凑够了钱再交另外一部分,但是衙门不许。如果他们交不起,就要卖田凑税。老刘头种了一辈子的地,交了一辈子的税,到头来却连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十二亩地都保不下。
他蹲在县衙门口,看着那象征着清正廉明的石狮子发呆,久久没有办法回神。
那一晚,他没有回家。
“第二天钱家的婶子就来告诉小人,小人的父亲……”吊死在了县衙门口。身上仅仅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怀里揣着一份用炭笔写在草纸上的遗书。
遗书只有歪歪扭扭的几行字——青天大老爷在上,小民刘三五,今年要交税十八两,小民交不起。不是小民懒,是小民的地都被黄家占了。小民不想卖儿卖女,也不能卖了祖宗留下的田,小民死了,求大老爷做主,把税减回去。
身死债消,是很多百姓在走投无路下的唯一选择。
每每提起父亲的死,刘力都会泣不成声。
白盛也当时已经想纵马去武清县大人了,要不是跟着他的亲爹眼疾手快,抓住了这小子的领口,他大概真的已经上马了。
“你要去打谁?”
白盛也也不知道他该打谁,但是他觉得从上打到下,从掩去此事的武清县令,到逼死百姓的同知,再到黄地主,一个都不放过,自然也就替刘力报了仇了。
他爹听到儿子这话,简直脑壳子疼,最终一句话暴力镇压了他不消停的儿子:“你能打的过谁?你至今能在你二舅手下过十招吗?”
不要说十招了,他二舅霍大将军让他两只手一只脚,他都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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